七年前,苍黎城。
尸横遍野的战场刚刚沉寂,离曜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刀,踏过遍地尚温的尸骸。
一场屠杀刚刚结束,那令人战栗的沸腾快感却在迅速褪去,熟悉的、冰冷的空虚感又一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站在尸堆旁的人。
离曜心跳莫名一滞。
那人穿一身玄黑文袍,脸上覆着张银面具,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周身透着种凛冽孤绝的气质,如同天边冷月,与这血腥杀场格格不入。
风吹过,掀起那人宽大的袍袖,袖口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腕骨。离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钉在那截腕骨上,又缓缓上移,落在那张银面具上。
明明看不见脸,他却莫名觉得……眼前之人一定生得极好看。
“将军,”那人开口,“好重的杀性。”
“你便是那罗阑?”离曜随手抹去溅在颊边半凝的血点,扯出一个血气森森、近乎挑衅的笑,“战场厮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刀剑无眼,死伤难免。罗总参事久居殿阁,高高在上,自然看不惯这血腥场面。”
“厮杀是常事,”罗阑转脸看他。那一瞬,离曜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此役我军斩首两千余级,”罗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一人,连斩三百二十七人。”
离曜眯起眼,握刀的手微微收:“那又如何?魔族凶顽,多杀一个,便是为灵域多除一害。罗总参事要因此治我的罪么?”
“不敢。”罗阑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只是觉得,将军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气氛凝滞了一瞬。
“罗总参事这话有趣,”离曜嗤了声,亲兵奉上巾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拭金甲上的血迹,“刀口舔血的人,哪有什么享不享受?倒是你——”
他目光扫过罗阑全身,从那毫无装饰的银面具,到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最后落在那截细腕上。
“——瞧着身子骨不大结实。这战场风大,血气又重,可别吹病了。仙盟是没人了?要不要本将派两个人,护送总参事回营帐歇着?”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调笑冒犯。
罗阑却毫无反应,“不劳挂念。伤亡清点、战报撰写,还需将军费心。”
说完,她转身,拄着杖走远。
离曜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笑了声:“跟我拿乔?”
此后数月,这仙盟派下来镇场的病痨鬼处处与他作对。军策挑刺,练兵苛责,物资调配多方掣肘,离曜被她压得火起,实在讨厌这人说话时,那种平平无波的语调。
直到溯风原一战。
离曜在滁河谷击退宣烨,回师驰援,亲眼看到原本该被冲垮的后翼竟奇迹般地坚守着。
战后清点,他对着沙盘推演了整整一夜,着实对这弱不禁风的罗总参事刮目相看。
于是他摒弃前嫌,屡屡向她示好,不料却是屡遭冷脸,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是招了罗阑讨厌。
后来的几年里,他遭到过大大小小数百回暗杀。明察暗探了许久,终于发现那多起刺杀极可能都与同一人有关。
雨夜,荒郊,雷声隆隆。
庙内残破的神像在闪电映照下忽明忽暗。
“你终于肯现身了。”
离曜冷笑:“真没想到,这躲在暗处,费尽心思想要我性命的老鼠……会是你,罗总参事。”
雷电一瞬惨白的光照亮庙内——罗阑半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她的袍角滴落,在积尘的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二人不远处,数十名护卫严阵以待,银甲寒光映雨。
“我自问,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初见至今纵有冒犯,也罪不至死,”离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为何执意要杀我?”
罗阑冷冷道:“一个嗜杀的恶魔,如何能踞高位?有朝一日,性起发狂,何人能阻?”
“啧。”离曜低低笑了起来,靴子踩过积水,一步步走近。
“罗总参事,战场之上,谁的手是干净的?你躲在后方挥斥方遒,令千万人赴死时,可曾觉得自己是恶魔?”
罗阑沉默。
离曜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缓缓拔出腰间长刀,“那现在我这‘恶魔’,便先杀了你,如何?”
刀锋直劈而下的刹那,罗阑忽从指尖弹出几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