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哪家!绛心楼的规矩,舟中人点了头,价高者得!今日这美人,本世子要定了!”
话音未落,已有人扬手抛出一锭银锞子,砸在绪清脚边船板上,骨碌碌滚了两滚,落入湖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绪清低头,看了看那水花,又抬眸望向岸上那位掷银的公子,眼神茫然。
这是……何意?
伶人在他耳畔轻声道:“公子若看中哪位,点个头便是。余下的事,楼里自会料理。”
绪清似乎听懂了。
他的脸色倏地冷下来,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伶人扶着船橹的手蓦地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然而不待绪清发作,岸上又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旁人那般急吼吼,也不带丝毫狎昵之意,只是平平淡淡、甚至有些木讷地,报出一个数。
“七千两。”
满湖喧嚣,霎时鸦雀无声。
“金。”
那人又补了一个字。
绪清循声望去。
水榭最偏僻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生得极高,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衬得眉目愈发英挺俊朗。五官轮廓极深,浓眉,高鼻,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削。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那些恨不得将他剥衣赏玩的公子哥们全然不同,仿佛满湖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见,刚好说出那个数。
绪清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心中有种感觉难以言明。
那双眼极黑极亮,像是被墨雨洗过的夜空,干干净净,不染纤尘。他定定地望着舟中的绪清,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欲念,甚至没有那种初见绝色时的惊艳。他只是望着,像是走失了许久的孩子,终于在某一个寻常的暮春傍晚,于茫茫人海里望见了家门。
他微微笑起来。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傻。
“夫人。”他唤道。
四周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笑。
果然是那个傻子——淮恩侯府家的独子,幼年高热烧坏了脑子的世子殿下。再怎么说,堂堂侯府嫡子,连娶世子妃的本钱都扔了出去,只为买绛心楼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还管人叫夫人!
可怜,可笑。
可笑,可怜!
绪清立在船头,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望着水榭角落里那个静静笑着的年轻人。
他本该走的。
莫迟随时会回来,他不该独自与这些人纠缠。绛心楼的规矩与他无关,岸边那些目光更令他厌烦。他只需轻身一跃,便可踏着湖面掠回环廊。
可他没动。
他望着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极轻、极淡的涩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认得这双眼睛。
也许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见过。
伶人见状,轻轻摇了摇橹。小舟悠悠靠岸,早有龟奴殷勤地铺好锦垫,弯腰躬身,恭恭敬敬地将他请了下来。
绪清踏上岸时,周围那些方才还争相竞价的声音都静了下来。七千两黄金,绛心楼开阁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高价,他们争不起,也不想跟一个傻子争。
只有那玄衣的年轻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中的笑意愈发亮了起来。
绪清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近看时,这张脸愈发显出年轻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犹带少年人的清朗。他生得的确不输莫迟,却不是莫迟那种冷戾深沉的俊美,而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阳光底下的明亮。
他伸出手,像是不确定绪清会不会拒绝似的,极慢极慢地,轻轻握住绪清垂在身侧的指尖。
那掌心干燥温热,意外地,覆着深深浅浅的伤痕。他握住绪清的手,像握住一片偶然落下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怕一用力就消失不见。
“夫人。”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叫仇不渡。”
“你能跟我回家吗?”
晚风拂过湖面,仍旧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笙歌。绪清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凝眉苦思,良久,却问: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