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雨夜的梦。
徐知微又一次匆忙起身,从冰冷的夜色中苏醒,来到了我身边。
九年来,每一个阴冷的雨夜都是如此。
三千多个日夜,始终如一,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疼痛在血脉里疯长,我无法细想,只是艰难地睁开眼睛。
纤长手指滑过我的脸颊,轻轻地覆盖在额头上,掌心温软:“子衿,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的手指微凉,尽管刚刚在怀里捂过,依然带着深夜出行的寒气。这寒气却像一块石头,轻轻地把鸡蛋给磕开一条裂缝。
我忽然就觉得好委屈,抿住嘴唇,水汽在眼眶中氤氲,烧红了眼尾。
冰凉的麻痛席卷全身,那次车祸留在我身上的陈年旧伤,无一不疼。尤其是腿部上段,那些与残肢相连的敏感神经,成为被掰碎的莲藕丝。
急促的水滴砸下,脆弱的丝线收紧,被迫拉伸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弦弓绷紧,似乎随时会断。
疼痛在密密麻麻地堆积。
“呃呃呃——”
我从喉咙里咕出幼兽垂死的呜咽,嗓音沙哑如钝刀磨过。手指深深箍进徐知微的腰际,留下渗血的印痕。
面对我的我突然发难,徐知微下意识抽气,却不挣动。她只是微微蹙眉,就着这个姿态,屈身去解我的里衣。她将我扶起,为热敷做准备。
我的胸脯彻底裸露在外,因为治疗时面对了太多次,早就习以为常。唯一不能习惯的,是无数根针刺从我的骨缝里扎出来,痛楚残忍而漫长。
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好痛,无数痛在密密麻麻堆积,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
不如干脆就这样死了算了。
我死死地掐住徐知微,心中怨毒。指甲用力抠进伤口,能摸到湿滑的血。我越发肆意,刻意牵动内里,恨不得把整块血肉撕下。
我要她感同身受,要她痛苦,要她和我一样疼。这是三千多个日夜,无时无刻不在的痛楚,全都拜她所赐。
这些痛楚不止扎根于我的身体,更腐朽了我的心灵。我恨,我怨,我冤!倘若没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热腾腾软帕一条条敷在我瘦弱身体的旧伤上。效果杯水车薪。
无数根针刺在的躯干上徘徊,来回翻搅裸露又无助的神经,这是世间最残忍无声的酷刑。
我经受不住,好想死。
想要大声叫喊,想要哀嚎,想要把心肝脾脏都剖出来,以结束这一切。
最后一块毛巾披盖在我的心口,徐知微的指腹稍稍犹豫,随后一鼓作气从□□上经过,指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瑟缩。
她低垂着眼,瞥向腰侧。那块软肉被指爪箍住,不住地抽搐颤抖,泛起潮红。
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就像野兽,或者比野兽更残忍,能够在心头留下一道道深重的疤。
九年来,三千多个日夜的痛苦压抑,让我变得不人不鬼。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是她毁了我。
“好痛啊,徐知微。”我死死地抓住导致我遭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得心头滴血,眼中垂泪。
徐知微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跪坐在床上,缓缓地弯下腰,将我拥住。
我们肌肤相贴,温热的呼吸烫红我的耳垂,叫我能够深刻地领会她的每一寸反应。
她的怀抱很轻,像要拢住一团易碎的云:“没事的,子衿。”
“呃——”委屈膨胀成棉絮,堵塞胸腔。我的泪意跟着上涌,痛呼的声音嘶哑,像被撕裂的鬼。
我拥住她,将头颅埋在她的肩上。我们的距离那么近,仅仅隔着一层布料。她的身体柔软细腻,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她是温和的,宽容的;也是柔软的,软弱的。
恶意如附骨之疽。
我张开嘴,露出獠牙,蓦然咬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