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太自然是不晓得这件事的。然而未婚先孕这样大的事情,不可能越过父母。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告知父母,让罗家明尽快娶她,等以后显怀了,不晓得人家还要怎么样说闲话。
雅秋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然而圆圆的面庞上出现了一阵空白:“我该怎么跟爸妈说呢?”
她的眼中带着惶惑,活像是被捏住了尾巴的小鼠。这时我便不记恨她,只觉得她有点可怜了。
我劝她:“你爹娘那样宠爱你,应当不会把你怎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不如现在就去找他们,看看情况。”
雅秋揩了揩眼泪:“你说得对,子衿,你能陪我去吗?”
我心道我哪能跟你一起去,到时候你爹娘准迁怒我,说我这种下等人带坏了你。
再说了,这种事情不算体面,他们哪能容得外人在场。
但我嘴上仍然是哄她:“好,你别害怕,我在呢。”
随后我与她一道等到晚上。今天是唐太太做东,推了几圈牌九,打到半夜。因为赢了牌的缘故,她的心情很是不错。
一直到客人散去,我推推雅秋的背,示意她到牌桌前去说话,自己则推着轮椅,悄无声息地向后隐。
雅秋立刻红了眼圈,扑进唐太太的怀里,说出我教她的那一套:“啊呀,娘,我被人骗了。”
唐太太慌忙揽住她,看女儿哭得神魂俱碎,自己也跟着心肝疼:“侬碰着啥勿开心事体了?”
雅秋忙讲述了自己恋爱的全过程,最后才交代了自己“不小心”怀孕的事。
唐太太一下子沉下脸去:“胡闹!你说得罗家明,是开纱厂的罗家大儿子不是?”
雅秋不安地点了点头:“是他。”
唐太太怒火中烧,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雅秋连忙去捂她的心口,却被甩了一个耳光。
“他早订了婚约,明年三月成婚,怎么可能又来娶你?你还不带着你的孽种跳金陵河去,省得脏了我们唐家的脸面。”
说完她伸手去指雅秋的鼻尖:“你怎么这么贱,跟姨太太一样,还要靠着肚子上位!”
雅秋头一回遭受重话,整个人如同被霹雳击中,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紧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母亲的残酷直白,让她意识到,在此刻之后,她所有的关于爱情、婚姻、家庭的美好幻想,全都落了空。
唐太太却来不及哄她,只匆匆忙忙上卧室去找唐先生。我有心要听,立刻跟上,只听见一些关于流不流产,嫁不嫁的争吵。
最后是狠厉的一耳光,以及男人的怒吼:“赵沁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屋内传来女人濒死般的吼叫:“我教的!当老子的吃喝嫖赌,整天在外头小住公馆,连女儿被搞大了肚子都不晓得,滑稽伐?”
“你以为我这个唐太太做的安逸?在外头要做交际,里头还要管着你那些小老婆。要你面子上好看,处处都要打点。你勒!”
“男的女的大的小的,全都是吸血虫!一个子儿都不给我,到了月终算账的时候,倒要说我把你害惨了,所有钱都骗了去!”
这样的吵叫我太熟悉,已经听过了十好几年。原来有钱人也都一样,原来她和我娘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怎的,我的思维有些抽离。我想,原来唐太太姓赵。
几分钟后,唐太太已经收拾干净了脸上掌印,并且补好了粉。除了眼角微红,她完全以一种无事发生的姿态走了出来。
回到棋牌室,她先是斥责了雅秋几句,又泪流满面地搂住她,柔声安慰,叫她宽心。
出门时她却倏忽收掉眼泪,比电影散场更快。她偏过头去,交代管家:“看好小姐,不要再叫她乱走。”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阴冷。
三天以后,雅秋与罗家明自由恋爱、勇于反抗包办婚姻的故事,就这样在一干报纸上传开了。
同时传开的还有小道消息,唐家千金靠肚子上位,抢占新郎。
听到这些新闻的时候,雅秋正躺在床上,一阵接一阵地干呕。孕吐让她无法直起腰身,小腹一阵接一阵地痉挛。
近来她喝了很多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