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食不知味的一餐饭,送走了客人,已是天色大黑。
爹和娘一并问我:“你瞧他怎么样?”
我一下子落下泪来,心中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又老又丑,还是二婚,你们怎么肯把我嫁给这样的男人?”
我爹放下筷子,严肃道:“你这孩子懂什么,年纪大的才会疼人。”
我喉头哽咽:“疼人,怎样子疼?像你那样嘛!”
我望向娘亲,都说女人最能懂得女人,她这些年的不幸我都看在眼里:“娘,这些事情你最晓得!我今年才十六,不过十二三年,就要生生的守活寡。倘若他兄弟来争,我身上一分钱也落不得。若是再回来,你们还肯养我么!”
娘亲情绪复杂地望了我一眼,神色间有些动容:“你不要把事情想的这么坏,生了孩子就好了,倘若是男孩,哪有把家产给外人的道理?”
我偏过头去,侧眼望向门扉。徐知微应当早离开了,否则又要在她面前出丑。倘若当真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又劝:“我看那男人身体还硬朗,又是儒商,饶是生的女儿,家里头也不会失去分寸,定不会将事情做得那么绝。”
父亲也跟着说:“如今不比前朝,工厂里头到处裁人,读书才有出息。你弟弟要入学堂,家里钱财正短,你要懂事。日后他出人头地,也好帮衬家里。”
我是长女,到底独享过一阵父母的关心宠爱,因而多了几分幻想。如今被现实击碎,只觉心痛如刀绞。
家里,这家还有我的位置么?我心下冷笑,说出口的话却泣不成声:“娘,爹,为了钱,你们就要把我给生卖了?”
娘幽幽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又不是男娃娃,我们总不能养你一辈子。你又是这样的身子,哪能相看得了那么许多。”
我眼神晦暗,到底是底气不足。扁着嘴,嗫嚅半晌,才闷闷道:“我不嫁他。”
娘张了张嘴,还要再劝。我爹忽地沉了脸,伸手甩了我一个耳光:“给脸不要脸的骚货,嫁不嫁哪由得你,还在这里拿乔!”
我怔怔地抬头,看向我爹。脸庞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耳朵嗡嗡作响。不如我内心翻涌,好似死了一遭。
只听见爹说:“在肖家,我是你的主,日后嫁了人,夫家就是你的主,哪有妇人说话的余地。”
这一掌仿佛一阵霹雳,一下子震醒了我。我好似这会儿才晓得,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我生来就是奴隶。我将要重走我母亲的路,无数女人的来时路。任他们打我,奸我,杀我!
我错了,我根本不该哭的。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会怜悯我。我爹不会,我娘更不会,他们是同一双手的左右两只,要吃我的血,饮我的肉,将我往火坑上推。
我心中千回百转,紧抿的嘴唇忽然松懈:“明白了,容我再好好想想。只有这一家么?不若我再看看。”
见我松口,娘亲的面色也松快许多:“自然是有的,媒人拿了小簿子来,等明儿晴早,不费蜡烛,我再与你看看。”
随后她又垂下头来,凑近我的脸颊:“让我瞧瞧,打坏了没有?”
我一动不动,默默地任着她瞧。
母亲端详了我一番,展颜笑道:“我们子衿生得实在是好,随便嫁人倒也可惜,娘为你再相看相看。”
我艰难地扯扯嘴角,心底疼得似要滴血。
爹也好似一下子变回了慈父: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明天我去街上,给你买蜜汁藕来。”
我实在恨他得紧,嘴上却也跟着甜蜜蜜,为自己搏些出路:“多谢爹爹,女儿不要蜜汁藕,只要些脂粉来,叫我装扮得当,寻个好人家。”
此后娘扶着我回屋,将开门时,忽听见稀碎响动。房门敞开,我凝神往外瞧,夜色漆黑,大院里并不点灯,偏有浅色身影一闪而过。
我疑心是徐知微,又觉秋深露重,她应当早回去了。否则留在这里做甚,吹着冷风,盯着门板和里头的热闹发呆么?
送走了娘,我并未宽衣,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左思右想。
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让徐知微知道。我自然怨她害我如此下场,只能自降身份去嫁那老弱鳏寡,却又期望她能有些功用,能替我摆脱现状。
倘若真嫁给一个老鳏夫,还不若赖着徐知微,与她过一辈子哩。
徐知微脾气好,对我又多有忍让,我这身坏脾气,她能受得,别人定然是受不得的。而这些,都是她应该受的。
我越想越觉得,徐知微要是个男人就好了。按照她的一言一行,若是个男人,显然是一个早就为我神魂颠倒的男人。都不用多多笼络,就对我不离不弃,宁愿将所有家资都交与我。
她生得漂亮,长成男人也断然是英俊的,眉眼情致全都合我心意。而且她定是一个好男人,与她成亲,就算没有钱,她也要处处紧着我,不让我过苦日子,何况她还是个有能力的读书人。
我越想越心有不甘,偏偏徐知微是个女人,她不会爱我,也不可能为我肝脑涂地。
要是赖着徐知微,我就得害怕徐知微嫌我花她的钱,不要我了。
我越想越恨,明明是她害惨了我,却又说要背负着我的一辈子。光说话有什么用,还不是生作一个女人,不能娶我。
思来想去,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不幸,还不是都要怪徐知微!
请原谅我,那时候的我,哪里能想到,一个残疾女人可以不靠别人活着?更不敢进一步去想,女人和女人之间,居然也能发生恋爱。
这种事情,在当时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是要浸猪笼的。
我靠在床板上,翻来覆去把徐知微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我忽然听见沿街的窗棂响动,好似有人在敲击。
徐知微又来做什么?我正愁没人出气呢。这个该死的徐知微,她可把我给害惨了!
我点上烛火,气势汹汹地掀开窗板:“都怪你!你……”
我的话语说到一半,截断在口中。眼前的人并不是徐知微,而是白天那个男同学。
我顿时感觉倒了胃口,仿佛想吃的毛栗子没能吃上,倒让期待落了空。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很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