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狗在裴照雪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裴照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收下了礼物,算是将这一页揭过。
事了,林二狗却磨蹭着没有立刻离开,他看向楚明瑟,有些想喊她一块出去玩。
裴照雪此时淡淡开了口,话却是对一旁的小厮说的:“送林郎君出去。”
语气平和,却是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虽然因自己失言而歉疚,但一见裴照雪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林二狗心里还是莫名窜起一股火来。他别开脸,选择性忽略对方的存在,转而望向楚明瑟:“瑟瑟,我们……”
裴照雪的目光也静静落到了楚明瑟身上
“我要跟雪团哥哥练字啦,你去找阿花玩吧!”楚明瑟回绝地十分果断。在雪团哥哥愿意出门之前,她肯定不能丢下他自己跑出去玩。
林二狗满脸失望,却也只得挠挠头:“好吧……那改日再找你玩。”
屋内重新回复寂静,两人如昨日一样各自忙着练字、看书。
楚明瑟咬了咬笔杆,想起今日进院子时,管事伯伯亲自来接,满面愁容地与她说“小娘能否劝劝我家小郎君,让他看一看大夫。说不得这腿还有的治呢!”
要怎么提出来呢?
一股力道轻轻拽开笔杆,裴照雪微蹙着眉头看一眼笔杆上方细微的齿痕,“有事?”
咦,机会自己送上门了!楚明瑟赶忙将王管事的请求说与他听。
“在京时已瞧过了,何必再看?”裴照雪恹恹地勾勾唇角,“我已然是无用的废人一个,再看也是徒劳。”
“谁说的!”楚明瑟立刻反驳,气鼓鼓地瞪他,即便是裴照雪自己说自己的坏话也不行。“世上的大夫那么多,一个瞧不好,不代表人人都瞧不好呀!说不定有什么隐世神医,就能治好你的腿呢!”
“况且就算,就算腿治不好,你读了那么多书,也能做许多事呀。比如……去镇上的书院教书,或者自己写书!”
裴照雪眼底泛起一丝波澜,但神色更显漠然。
他有些厌恶旁人此刻劝他向上——若未曾历其苦,又凭什么轻言劝慰?
然而楚明瑟却接着说道:“不过……或许你并不想要别人替你做这种‘为你好‘的决定。”她顿了顿,轻声道,““阿娘说,真正的关心,是尊重对方的选择。所以,不管你最后决定要不要看大夫,我都支持你!”
“我相信你,你肯定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她眨眨眼,看见雪团哥哥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阿爹惯会用这套话术,最后她总会心甘情愿地选择按照阿爹的意思去做,还觉得自己特别有主意。阿娘说她这是被阿爹“绑架”了。“绑架”这么有用,她自然也要在雪团哥哥身上试一试。
她怕再多留一会儿就会破坏“绑架”的效果,说完就利落地和裴照雪道别,噔噔噔跑出去。
一直焦心等候在门外的王管事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前。
楚明瑟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拉着王管事走远几步,才压低声音道:“我劝过啦,给雪团哥哥几天时间想一想吧。我觉得他一定能想明白的。”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之时,伤处的幻痛如潮水般涌来,让裴照雪辗转难眠。
他脑海中反复闪过棍棒打在身上的画面,兜头浇落的暴雨都洗不净的血迹在他眼底反复流淌。
父亲决绝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狠戾,母亲的哭求声带着无尽的绝望。
那个带着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儿子堂而皇之地住进裴府的女人暗地里勾起的得意笑容,小厮们躲闪的窃语,离京时街头巷尾刺耳的哄笑和议论……无数目光与声音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曾是裴家最骄傲的独子,是名满京城的天之骄子。
一朝倾覆,从云端跌落泥淖。
他只能将自己藏进故纸堆中,在虚妄的诗词典籍中逃避现实世界的挞伐,任由自己在绝望中缓缓沉沦。
可是她说,“我相信你。”
信任。多么珍贵的字眼。
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吝惜给予。
他忽然有些不想让她失望。
明日。
等明日她来时,他便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明知楚明瑟午睡后才会来,裴照雪却躺不住,用过午膳便坐在桌案前临帖静心,等着楚明瑟到来。
却久久未能等到熟悉的身影。
明明在楚明瑟出现前,他日日与孤寂为伴,此刻却觉得廊下安静得异样,连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搁下笔,第一次主动唤来王管事,声音里带着些紧绷之意:“去隔壁看看……楚家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管事心知他嘴上说的是楚家,实则只想问楚明瑟为何还没来,便急忙跑了一趟。待他满头大汗跑回来时,神情也有几分疑惑。
“小郎君,楚家宅门紧闭,敲了许久也无人应声,似是无人在家。我回来时瞧见了林小郎君和董小娘子,他们也说没见着楚小娘子。”
裴照雪眉心蓦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