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扭捏地捡起掉落的碎布,反手抓住王管事的衣角,“哎呀快走吧王管事,我都等不及要梳洗一番了!”
王管事一脸崩溃,小声抗议:“我这衣裳没穿几次呢你快撒手撒手撒手……”
“雪团哥哥你看。”楚明瑟注视两人离开,抓住裴照雪的手晃了晃,“相信你的人好多呀!”
相信他的人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哪里来的好多?
但裴照雪的目光还是柔软下来。起码,起码还有人与他站在一处。
乌黑的眼睫微垂,遮住他晦暗不明的眼眸。那对母子连他身边的一名小书童都不放过,甚至在他已经近乎被裴家流放之后,仍要寻索他的踪迹,如附骨之疽纠缠不放。
若如了他们的意,唯有亲者痛,仇者快。
他想,无论旁人怎么说,他只管走自己的路便是。
如今一朝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便应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裴照雪回握住楚明瑟小小的手,眼帘微抬,较旁人更为黑沉的瞳仁中化去了冷硬的坚冰,泛起一点温润的色泽,“是我不好,让瑟瑟担心了。”
楚明瑟弯起圆滚滚的眼眸,微微低垂的眼尾无辜又可爱,“这样才对嘛!”
她天真的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正义的真相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还蒙冤者一个清白,却还不知道有人捣鬼有人包庇,再有一年半载乃至七八九年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世道有时并非想象中那般公道,更非孩童眼中的非黑即白。
但是小孩子不懂,成年人却是知晓的,他们自有另一套应对的法子。
楚清远和曲禾有事需要离开灯花巷一段时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被谣诼中伤的裴照雪,他要在灯花巷中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便不能在邻里心中留下一个凶恶暴戾的印象。
但他们离开前没多少时日去慢慢筹谋,只能用一个最快的笨法子。
曲禾抱着衣裳去井边洗,愁眉不展,泫然欲泣。
巷子里的叔伯婶娘们到底与楚家为邻多年,终究还是忍不住关切:“禾娘,你可是为你家瑟瑟发愁呢?”
“要我说瑟瑟也不小了,该懂些事了,你与她说清楚那裴家大郎君的利害之处,让她莫要再往裴家跑了!”
“诸位婶娘嫂嫂们不知……”曲禾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与裴家大郎君的娘亲是旧识!”
一众妇人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他娘亲云娘年轻时是名门闺秀,最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某日遇难为一穷书生所救,便不顾父母阻拦,欲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
两名小媳妇抱着装了几件衣裳的木盆挤过来,佯装忙碌,实则盯紧了曲禾,听她继续说云娘如何勇敢坚韧地冲破阻碍,与裴姓书生终成眷属。
“可谁知,那书生竟早有心上!什么救命之恩,全是他精心设下的局,只为攀上云娘的显赫家世!他花言巧语娶了云娘,外头那个却也没断,一直被他偷偷养作外室,生的儿子,竟比府上的嫡出大郎君还小不了两岁!”
“这、这简直比陈世美还可恶!”一位婶娘气得将手中皂荚重重一摔。
“唉,那外室手段更是了得,”曲禾顺势将云娘的故事半真半假地铺陈开来,语气沉痛,“为了逼裴家认下他们母子,什么下作法子都使尽了……”
她深知市井之人最爱听这些曲折,尤其对高门内宅的阴私更是好奇。有些事堵不如疏。把云娘说得越痴心可怜,把那做了官的穷书生和外室描得越薄幸无情越阴狠毒辣,众人的心自然就偏了。
人心皆是如此,立场不同,看法自然相异。明媒正娶的夫人与见不得光的外室,于情于理、于法于德,人们的天平总会倾向正妻这一边。
哪一个正经嫁作人妇的女子,会去同情一个处心积虑、要动摇自己和孩儿地位的外室呢?
哪一个心怀赤诚之人会不怜惜一个天真受骗、真心错付的可怜人?会不痛恨那负心薄幸、步步为营的虚伪之徒?
无论真相能不能被查出来,他们陷入这个故事之中,便会不自觉地开始暗暗猜测,那位身负残疾又被千夫所指的嫡出大郎君会不会是被陷害的呢?
至于裴大人的清誉,那便更没人在乎了。曲禾只恨不能将此事写成话本,传到京城里让姓裴的身败名裂。
可惜风险太大,现下只要灯花巷的众人能暂且同情裴照雪,莫再视其为洪水猛兽,她与楚清远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