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河边去的人流很快就遮住了他的视线。
裴照雪许久没有置身于如此热闹的人群中,坐在素舆之上的视野又十分受限,在热闹的人语声中有些不大适应地拧着眉心。
见楚明瑟扭头与他说话时,眉心的褶皱又被飞快抹去,柔和地听她说话。
“雪团哥哥,我们去拱月桥上看赛龙舟,那里人少,视野又好……”
“是啊是啊,瑟瑟特别会挑地方!”小石头挤在一旁猛猛点头。
“小石头!”
一个满身奔波尘土气息的中年男人忽然从外侧大步挤了进来,一把捞过小石头。
“二叔!你回来啦!”小石头高高兴兴地与中年男人打招呼,蹬着腿要下地,“二叔,我爹娘都在家里头,你去找他们吧。我要跟瑟瑟还有裴哥哥去看赛龙舟……”
他话未说完,他口中的二叔便悄然又防备瞪了一眼裴照雪,抱着小石头就往回走,“先跟二叔回去看一眼你爹娘,回头二叔陪你去看龙舟。”
小石头一脸懵地被抱走。
裴照雪敏锐地捕捉到小石头二叔眼中暗藏的敌意,不动声色地询问楚明瑟:“小石头的二叔是做什么的?好像没见过他?”
“他是名游商,天南海北地跑,不常在家。我上次见他还是过年的时候,你自然也没见过他啦。”楚明瑟回答完他的问题,踮起脚和远处一位婆婆打了个招呼。
她推推身旁的阿花,“阿花,你外祖来啦!”
“风车还你,我去找外祖他们了!”阿花赶紧把手中的风车还给楚明瑟,拔腿往外跑。
“阿花的外祖住在隔壁镇子上,他们年纪大了,不太常出门,只有过节的时候偶尔会来一趟。”楚明瑟解释给裴照雪听。
雪团哥哥方才特意问了小石头二叔的事,肯定是开始对邻里们好奇,想多了解一些了。阿爹说这是好事,她得介绍到位才行!
于是楚明瑟转而开始给裴照雪指认人群中的熟人。
平日里大家都忙于生计,到节日时便自然而然有了串门探亲的理由。一路往河边走,便不停地碰上来串门的亲友,没一会儿,围在楚明瑟和裴照雪身边的一群小朋友就被各自家中的长辈拎走了。
裴照雪这才意识到楚家似乎一直只有三口人,从没见过家中其他亲戚。但观邻里言行,他们又似乎已在此处定居了许多年……
“你不用回家吗?”裴照雪问得委婉。
“不用呀,阿爹说了,今日让我带你在外面玩得尽兴了再回去。”楚明瑟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裴照雪只能问得再直白些:“你家中其他长辈今日不来探访吗?”
楚明瑟摇摇头:“我们家中没有其他长辈啦。我阿爹与阿娘是私奔哦!”
楚明瑟的语气太过自然,好似并不了解“私奔”是件多么不容于世的大事。
裴照雪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楚明瑟便摇摇头补充道:“不对,是阿爹自己私奔了。我外祖父和外祖母是同意他们成婚的。只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外祖父和外祖母就都已去世了,我没见过他们。”
裴照雪:“……你阿爹……”
“我阿爹说他的阿爹是个老古板,不肯让他与我阿娘成亲,所以他就偷偷跑了。”楚明瑟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与裴照雪说过他为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忙跟他分享起阿娘给她讲的故事。
说是故事,实则她也知道一句话,“我阿娘说,若不是你阿娘帮忙,我阿娘与阿爹就不能在一起了。”
裴照雪目光一闪,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楚姓和曲姓的旧友。只有一次父亲醉酒时,他隐约听父亲愤恨地提起过一个姓楚之人……但想来应当只是巧合。
裴照雪现在只有一句话想要叮嘱楚明瑟,“你日后莫要与你阿爹学,女子立身不易,多受苛责。你若遇见类似的事,便来与我说,不要一时冲动与人私奔。”
“我知道的,雪团哥哥。”楚明瑟一本正经道,“我阿爹也说了,不能轻信小男生说要给我买糖吃的鬼话,就抛下父母离开家。除非对方愿意为了我离开家,入赘到我们家里来。我才可以考虑一下。”
裴照雪:“……”
楚叔叔每日都在教瑟瑟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要从何说起。他也才十一岁,便是读过再多书,再比同龄人老成,风花雪月与谈婚论嫁离他都还太遥远。
他思来想去半晌,不得不承认,楚叔叔叮嘱瑟瑟的话,好似也没什么不多,起码瑟瑟应当不会突然与人私奔了。
他只能叮嘱道:“那你要好好考虑。”
愿意入赘的也未必都是好人。
他瞧一眼楚明瑟无忧无虑的侧颜,心想现在说此事也为时过早,反正到她要出阁的年纪,自己也是能为她把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