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泼洒,雕梁画栋间光影斑驳。窸窣树叶下的青石板映着晃动的黑影,铺下一片阴凉。
袁湛完成上午的课业,手腕还残留着练字时僵硬而又酸痛的感觉。
方到厢房前的小花园,就看见两个婢女手执丝网在期间扑蝶。袁湛身边的人都是袁母精挑细选之后留下的,两位乳母、两个婢女还有两个书童。
除却两位乳母,大多仆从至多十五六岁,只是年轻却又周到。
袁湛瞥了花间蹁跹的蝴蝶一眼,便趁二人未曾注意,绕着梁柱飞快拐出院子。
隔他院子最近的便是袁基的住所,其次便是袁术,最远的才是袁绍。
袁湛一路不停,直至恰好遇上了正携剑准备外出的袁绍。
对方上身一件紧袖短襦,下身套着裙裳,颜色偏深,看上去干练有力。
袁湛看见他,便毫不犹豫地跑上去,一手熟练地抓住对方衣摆:“兄长。”
袁绍将他抱起来,唤道:“阿瑽。”
袁湛已经感受到袁绍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刚到这个时空来的时候,袁绍对这个嫡出的幼弟并不是很亲近,反而比较疏远。
而今却能够很自然且主动地抱起幼弟。
至于袁绍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袁湛便没办法确定了。对方虽还未曾及冠,但已有几分不显山露水的姿态。
对比袁绍对自己的态度和对袁术的态度,袁湛已然十分满足。毕竟倘若袁绍对自己不喜,反而不会过多掩饰,毕竟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年龄不过三岁。
而袁术已经差不多十岁,心智论理只会比袁湛更加成熟。袁绍对袁术不假辞色,虽大多时候不与计较,却也会还击,甚至偶尔还会还击得很刻薄。
这表明起码在袁湛和袁术之间,袁绍是更为亲近和喜欢前者的。
袁湛问道:“兄长欲往何处?”
袁绍道:“与好友一同外出骑射。”
袁湛道:“兄长可否带上阿瑽?”他知道袁绍并不会答应,只是顺嘴一问罢了。
果然,袁绍不假思索道:“不可。阿瑽实在过小。”
袁湛歪了歪头,又打量他的神情,最后道:“兄长近来未曾休息好么?”
袁绍的目光有些复杂,看向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晦涩和探究。
袁湛无所畏惧,借着自己“早慧”的名头开始解释:“兄长看起来有些疲倦。”
袁绍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黑,也许是这几日夜中歇息不足而导致的黑眼圈。
袁绍自是知道族中过继的决定。
过继受宗法影响,首先要通过家族商议。
袁氏家族中除了一些已经没落或者没有出众后继者的旁支,便属安国康侯袁汤一脉最为显赫。
袁汤有四子,分别是袁平、袁成、袁逢、袁隗。袁平是袁汤长子,但是早卒;袁成曾任左中郎将,也颇有声名。
袁逢此时任太仆卿,但承袭袁汤爵位,更是以宽厚笃诚著称。
袁隗亦是身居高位,还娶汉末大儒马融之女为妻。
袁逢虽然排行第三,但因为袁平、袁成早卒,因此承袭了爵位。而袁成一脉因为一直没有男丁延续血脉,家族内部便开始讨论过继事宜。
过继一般优先考虑同宗近亲的孩子,袁绍作为袁逢庶子,但才能也很出众,因此成为了过继人选。
确定袁绍为过继人选之后,族中长辈又会通过占卜问卦来判断过继是否吉利。在这之后,又会操持着举行隆重的祭告仪式,并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
袁湛伸手戳了戳他平直的嘴角,安慰道:“兄长不必忧心,平日要好好歇息。”
袁绍垂目将他的手轻轻拂下,没有接话。袁湛又道:“兄长会走吗?”
袁绍摇头。
决定过继之时袁绍的年龄已经较大了,并且袁成和袁逢为亲兄弟,联系密切,决定将袁绍过继出去也只是为了让袁绍得到宗祧继承资格,不至于让袁成一脉就此香火中断,并不需要袁绍离开原来生活的环境。
袁湛想了想,语气天真:“那兄长为何郁闷?”
袁绍郁闷自然是因为作为庶子,虽然早已经知道论血缘、地位,他是比不过嫡出的几个兄弟,但是当真正被毫不犹豫地过继出去时,还是会失落。
即使被过继出去之后,他名义上便不是庶出,而是嫡出。
嫡庶之别犹如云泥,之间横亘着一道沟壑。袁绍不会不明白这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至多也只是失落罢了,倒也没有那般忧闷。
而夜中难以安寝,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袁湛心思细腻,又知袁绍未来既能成为一代“枭雄”,定然心性与常人有相异之处,大抵也是怀疑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