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融闭门谢客,整理典籍,与袁湛见面之后数日内便安然离世。
此后袁湛潜心修学,以杨彪为师,同时接触三略六韬之术。
不久中山太守张纯反叛。灵帝诏发南匈奴兵,随幽州牧刘虞讨伐张纯。
数月之后,南匈奴单于羌渠遣其左贤王率骑兵到达幽州。其部众担心单于无休止地征调人力物力,于是发动叛乱。
右部醢落部落与休屠各胡、白马铜等部族同时起兵,聚合了十余万人马。叛军并杀死了并州刺史张懿等人之后又杀死了单于羌渠,而后将羌渠的儿子于扶罗被拥立为南匈奴单于。
袁湛递上拜帖拜访杨彪之日,正是于扶罗被扶持为新任单于的消息传入朝廷之时。休沐之后,杨彪接见袁湛,二人坐于书房之内。
彼时袁湛已然十六,《孟氏易》《尚书》已然有所小成。此番前来,正是将前一段时间所学总结与杨彪,而后请他予以评价。
杨彪心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疲惫,然看向眼前的少年人时,却觉得眼前微亮。袁湛偏与袁基相似,眉目如画裁就,眉峰拢着三分温软。
然不同的是眼瞳漆黑澄净,抬眼间却泄出几分藏不住的锐色,看着总像玉盏里盛着的碎冰。鼻挺唇秀,真真矜贵。
他语气缓和,点评道:“《孟氏易》象数义理繁复,你能洞察脉络,且不拘旧说,颇具巧思;《尚书》言辞古奥,你已通其意、悟其道,足显慧根与勤勉。”
“然《孟氏易》于占筮与时事之联、《尚书》诸朝典章之异,仍有可究之处。望你博采旁征,深入钻研。”
袁湛将杨彪的评价记在心里,表达谢意之后才主动问起方才注意到的细节。他道:“适先生入时,似忧烦疲惫。”
杨彪道:“不过朝中之务耳。今边疆不宁,异族生叛心,朝廷力竭,一时无措。”
袁湛垂眼思忖片刻,主动道:“莫非南匈奴乎?”
南匈奴扶持于扶罗上位的消息虽然今日才传入朝廷,但是南匈奴反叛内乱的事情却是早已传开。
袁湛猜得的确不错。他说出此话之后,杨彪便肯定了他的猜测。
袁湛道:“阿瑽近来研习兵法韬略,于此时局,略有浅见。不知先生肯容我一言否?”
杨彪自无不可。他点头之后,袁湛便道:“张纯之叛与匈奴之叛,南北相应。此时不若暂敛攻张纯之势,集力以平匈奴及胡部之叛——若匈奴乱局失控,则并州、凉州或连锁而叛,局面将彻底糜烂矣。”
“而我朝治边疆诸族,久赖册封与血缘正统。南匈奴自归附,单于继位必待朝廷之命,其部内亦以父死子继为常。今于扶罗既已被拥立,不若册之为南匈奴单于,以立其法理。助其自筹资财,收拢旧部,既能不直接介入其内乱,还能假其力以击首叛,强其威严。”
杨彪表情微动,只是待袁湛继续往下说。袁湛道:“若于扶罗难立,可联与匈奴右部有世仇之西河羌人,助其袭扰右部醢落后方,成‘匈奴内斗’‘羌人牵制’之局,以减朝廷直介入之压。
“同时,对裹挟叛乱之胡部,许以互市补偿与生计之保,诱其离散。”
“刘虞在幽州声望素著,且先已受命讨张纯,有整合边疆资源之基。可授权刘虞节制并、凉边军及于扶罗之匈奴兵,统一调度,免各自为战。另拉拢幽州公孙瓒等势力,以利相易,换其协平叛,解内部调度之矛盾。”
“此计通权达变,确实难得:抓主次、明缓急;又能借势而为,以夷制夷;最后统调度、解内耗。”
杨彪原本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讶异。他抬眼看向袁湛时,目光在少年清亮的眸子上停留片刻。
袁湛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先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随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杨彪先一步才移开视线,原本安静的指节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眼底那抹讶异尚未散尽,又掺了几分深思。
半晌之后,杨彪点了点头,道:“此计确有可行之处,待我上表于陛下。唯后事难料耳。”
袁湛轻轻勾唇,轻笑道:“若能为先生分忧解难,瑽之幸也。”
杨彪看着眼前少年从容浅笑的模样,抚了抚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你有此见地,非独聪慧,更难得者,能将典籍之学与世事变迁相贯通也。这般眼界胆识,远出侪辈之上。”
袁湛谦逊道:“先生谬赞了。阿瑽不过是拾经史之唾余,观时事之表象,偶有所得罢了。边疆之乱错综复杂,其间关节远非我一介少年所能尽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