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融看向袁湛之时,已然有些浑浊的目光异常明亮,其中参杂着期待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袁湛便指着面前的棋盘,道:“如若白棋在右,黑棋点右一线;倘若白棋从左,黑棋则点左边一线。如若白棋继续,黑棋可以打吃白棋;倘若白棋连回,黑棋可在二线挡,继续紧气。”
“白棋若反抗,黑棋通过断、立等持续紧气,最终将其吃掉。”
此乃经典的“苍鹰搏兔”之局,很多棋谱之中都有收录。袁湛研究棋谱数日,也不过会解了一些比较经典或简单的棋局。
马融与袁逢却齐齐欣慰一笑。前者捋须颔首,微微眯眼,又将那本不算厚的装订书籍翻了一遍,才好像有点恋恋不舍地将书放开。
袁湛看了一眼袁逢,心中倒怀疑这位大儒是对这本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不禁有些责怪一向虑周藻密、心细如发的阿父,此时应当将这本书奉上。
毕竟书房中藏经众多,的确不差这一本。既然是对待好友,也应该是那样一个道理。
岂料马融却说道:“不想阿瑽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袁逢道:“平日琐事缠身,于阿瑽之教诲多有疏失。故而马公此次驾临,在下有一冒昧之求,切望马公能将犬子纳于门下,予以教导。”
袁逢担任太仆卿,又继承了爵位,平素照理是在洛阳,没办法长时间回到家中。去年之所以会产生亲自为袁湛启蒙的想法,也是因为那时正值变动,为暂避朝政风波,在家中赋闲几乎一年之久。
而后政局恢复相对稳定之后,便又受征辟,担任官职。偶有皇帝“予告”,袁逢方能返回府中。此番马融前来拜访,正是因知袁逢返回汝南。
马融并未立刻答应。一则是他如今年事已高,有些事情都已经力不从心;二则是他弟子众多,门下已有郑玄、卢植等人,大多已然出师。
而袁湛年纪又过小,此时便开始教导,不知是否过早。
袁逢看出他的犹豫,继续道:“马公现今杜门著书立说,冀望后人能够传续经学之道,承袭衣钵。犬子虽才具庸浅,然勤勉向学,必能恪遵先生教诲,承接马公一生之学识。”
袁湛坐在一旁,心中反应过来,这是阿父在为他寻找老师呢。
袁逢虽然性情宽厚谨慎,此时却如一只狸猫,叼着自己心中花色完美的小狸猫四处寻找饲主,全然是自信之色。
亦或是像现世推销产品且经验丰富的推销员,不停地向顾客陈述自家产品的好处,而后巴拉巴拉一大堆,十分殷勤。
马融很快被他打动,甚至于有些无奈:“周阳何必如此,融答应便是。”
“只是融半年之后便要前往东观著书注释,此番前来原是为了拜会旧交故友。倘若收阿瑽为徒,只怕难以在此久居,也不能长久授业教导。”
袁逢道:“马公可小住在此,待启程之时逢自当竭尽周全,护送君前往东观。至于阿瑽,届时士纪前往述职,阿瑽可随同前往东观。”
汝南袁氏家族显赫,门生故吏遍天下,在地方上有很大的影响力。家族子弟到了一定的年纪都能够凭借家族的声誉和人脉,被察举为孝廉、茂才等。袁基已然及冠,届时被察举后可前往洛阳任职。
到那时袁逢、袁基以及许多袁氏子弟都在洛阳,根基渐稳。上任之时,袁基也打算将家人一并带去洛阳。
此番安排倒也颇有条理,马融便就此答应下来。
袁湛甚为灵敏,待马融与袁逢商议完毕,便向马融郑重行了一礼,恭敬道:“先生。”
马融显出欣慰的神色,顺势拉住袁湛的手,将他拉到面前:“两年未见,阿瑽仍如从前,只是越发聪颖。”
袁湛本以为自己与这位经学大儒乃是第一次见面,但此时听他言语,竟然是两年前便已经见过了。就在原主两岁之时,自己又没有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
难怪马融对他的态度如此亲近,没有半分陌生疏离之感。
袁湛歪了歪头,佯装自己并不记得这件事情了。马融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只是忽然感叹。
袁逢却道:“回想起那日之事,逢仍心有余悸,不知是福是祸。”
两个大人也并没有故意避讳,但也没有透露太多信息。
袁湛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此前袁基不慎透露的一点信息,而后又故意隐瞒的表现。
马融牵着他走出书房,下一刻又停留在廊中,与袁逢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