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之事,”袁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父与叔父,乃至我,皆无力更改。既定之轨迹,我等自身犹似棋局之子,唯能顺其而行。”他抬手抚上袁湛的头顶,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而你不同,阿瑽。”
“唯你,乃跳出棋局之人。”袁基的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里裹着愧疚与期许,“左慈言,世间万物,唯你可裂隙,改写结局。我等所能为者,唯为你铺就前路。”
袁湛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那些看似巧合的机遇,那些不动声色的庇护,都是他们用沉默铺就的路。
“所以……你们早已知晓将有……”他颤声问,可是那个“祸”字甫一开口,便自然而然地消了音。
袁基闭了闭眼,缓缓点头:“知晓。却无法更改。”
“那我……”
“你能。”袁基打断他,语气异常笃定。“阿父言,你本非属于此,故不全然受此间规矩所缚。唯此路甚艰,我们恐你知之,却难承其重。”
他抬手将袁湛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实在让你委屈,阿瑽。”
袁湛靠在兄长肩头,鼻尖蹭过对方的衣襟,忽然觉得那些憋了十几年的惶恐,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那…其余两位兄长……他们呢?”
袁基继续解释:“阿母将诞你之时,曾梦白虎扑凤,语于阿父后,遂生下你。你出生后,言行异于寻常孩童。至某日,忽言“灾祸”二字,左慈忽至,为阿父解释你的来历。彼时我将要及冠,恰坐于侧,由此方知此秘密。而绍弟、术弟尚幼,叔父与阿母亦未闻此言。”
“后左慈离去,阿父欲语于叔父,然发觉凡涉你来历及那尚未可知之“灾祸”,便再难开言。”
袁湛的心情已然渐渐平复下来,此时忽然仰头,蹙眉问道:“故自左慈去后,此等秘辛再难言说。是以叔父仅知我异于寻常孩童,其余诸事皆未可知?”
“然也。后你无师自通,竟能取阿父置于书房之朱砂,书下那些谶语,阿父方知那些祸事究竟为何。他亦终弃言此秘密之念,决意守此秘密,转而替你擘画将来之路。”
袁湛细听良久,思绪纷杂。一片寂静之中,他忽然撑起身子,认真道:“何以不将此预言示于叔父?兄长,我们何不于此事发生之前遁离洛阳?此乃最为稳妥之法。”
“痴儿阿瑽,你以为阿父未曾动此念么?从前阿父连夜翻了舆图数遍,指腹将数州界河磨得毛糙。然想起左慈临行前曾留一语——‘白虎入樊笼,非困厄,乃蛰伏’。其言你命盘所带,非为劫数。”
“换而言之,此乃我等本有之命中劫难,自身实难逃脱。后阿父亦曾思之,袁氏子弟于朝中盘根错节,门生故吏满朝堂,彼时……非离去即可脱逃,有些事物,亦非轻易可弃也。”
袁基只解释了后面的问题,但袁湛已全然明白。袁逢与袁基不仅没办法说出来,也没办法自己改命,以至于将那块绢帛给袁隗看,都是左慈所说的天命禁忌。
而已经入仕的族亲,又岂是能被一些无法说出口的话打动而放弃手里所拥有的权势的?
且按照左慈的解释,就算避难他处,也躲不掉命中劫难。恰好与此前他们自己没办法改变自身命运的说法契合。
“左慈曾暗中示意阿父身有隐疾,当早作计较。阿父领会之后这些年素重己身,延请名医皆言无虞,孰料纵是如此,亦一病不起。”
也正是因为这样,袁基也相信了这一箴言。
“阿瑽,唯有你。唯有改变你,方能改变我们的境地。”
与袁湛有关的,为他寻觅良师,为他铺路早入仕途,才不算是上头对他们做出的规制。
这也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的努力。
袁湛屏住呼吸,他问到了想要的答案,一切也豁然开朗,心情却全然继续低落着。
他忽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马融先生呢?阿瑽记得其先总言时不我待。此之为何?”
袁基缓缓坐起身来,叹息道:“此乃你自身所言,阿瑽。”
“彼时阿瑽两岁,马公抱你于怀,而你忽道‘十四’。众人皆不解你意,唯马公归后久思,一口断定你所言之深意。”
两岁之时,加上十四年,恰好就是十六。而马融也就是在他十六岁这年因病去世的。
袁基观察着他的神色,安慰道:“马公因病而逝,与阿瑽所言毫无关涉。细细思之,马公寿数已高,亦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