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湛仰头眨了眨眼睛,继续道:“兄长尝言,曹兄频旷课业而嬉闹于外,平日亦未按时呈递课业。”
曹操面色微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袁湛扬唇轻笑,看上去颇为狡黠:“然兄长曾言,他于太学就读之际,曹兄时常为其遮掩,且相偕出游畋猎。兄长亦言曹兄箭术甚精,只是又谓曹兄的箭术较己稍逊一筹。”
若是旁人听到后面这句话,只怕要觉得袁绍高傲自大,将曹操贬在自己之下。但曹操是何许人也,当即哈哈一笑,快然道:“未料令兄竟也在家人面前提及我。诚然,令兄技艺卓绝,实乃非凡,操自愧弗如。”
若论及出身,在天下人面前,曹操和袁绍可谓是云泥之别。就算袁绍乃是庶出,却也是勋贵出身,地位超然,何况在同龄人面前又算得上翘楚;而曹操宦官出身本就被人鄙夷,还整日撵鸡逗狗、无所事事。
便是站在袁绍身边,别人都会觉得曹操该自惭形秽。
更何况袁绍如今已经改了出身,成为嫡出,更是显贵。
旁人都对曹操面露鄙夷、心中不屑,然袁绍却对家中人提及他,还引为“遮掩”的同伴,竟也不像是瞧不起,更多像是互损,可见亲昵。
袁湛道:“曹兄今欲逃学?”
曹操点头:“然也,太学诸师皆甚迂腐寡趣,待操一游而返,恰值放学之时矣。”
袁湛不做评价,眸光一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曹兄知洛阳城中何处有可玩赏之地?”
曹操双手叉腰,细而小的眼睛中闪过一抹自豪的笑意:“袁小郎,既对操有此一问,可谓问对人也。你欲往何处游?欲往花园赏景抑或欲往河边捉鱼?欲往他人园中偷果抑或欲往郊外编环?”
袁湛身边的几个仆从见他如此不靠谱,心中顿生警惕。袁湛听见后面的仆从悄声道:“小郎君,此人委实荒唐放诞、性情粗野,还是莫要与之为伴同往……”
他话音未落,就被曹操听了个真切。
曹操不怒反笑,露出一个颇为放诞不羁的笑容,手里的棍子忽然往前一扫,将几人吓得一退。
就在几人吃惊时,曹操冲袁湛使了个眼神,意味显然,于是袁湛便伸手过去,方便曹操将他抱起。
岂料曹操抓住他的后衣领,一顺手就提溜起来。
袁湛身子一腾空,紧接着便如飞起一般被曹操带着迅速离开太学大门。
几个仆从回过神来时曹操已经抱着袁湛迅速跑开,径直奔入巷口。
袁湛还不忘给他们挥挥手,口中安抚道:“曹兄乃兄长之友,你等无需挂怀,我与他同游后自能归返。”
众人呆若木鸡,一时间只得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再说那曹操抱着袁湛狂跑,一面跑一面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疲累,袁湛好奇道:“曹兄欲携阿瑽往何处游乐?”
曹操听见他发问,渐渐便停下脚步。将袁湛放到地上之后,对方往四周环视一圈,竟然也不害怕焦虑,只是神在在地仰头看自己。
曹操不免稀奇:“操昔日听袁兄言及家中小弟自幼便与常人小儿有异,聪慧非常。初以为不过是袁兄爱弟至深,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你不惧操将你弃于此地?抑或将你卖与人牙子?”
袁湛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傻的问题,歪了歪头,反问道:“曹兄安敢为之?曹兄岂会行此等无趣之事?此举于曹兄又有何益?”
曹操将身子往前稍稍俯低了些,看着袁湛那双湿润清亮的眸子,面无表情很久之后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袁小郎所言甚是,操实非此等无趣之人。‘阿瑽’乃你的乳名?操唤你阿瑽,可行?”
袁湛点点头,道:“那么‘阿瞒’亦曹兄乳名?阿瑽可呼你为‘阿瞒兄’吗?”
曹操道:“有何不可?以姓并我乳名唤我‘曹阿瞒’者比比皆是。阿瑽既唤我为阿瞒兄,又有何不可?”
“然阿瑽细想,阿瞒兄恐也未将此辈置于心间。阿瞒兄对太学诸师尚且轻蔑视之,此诸生恐愈发未曾放入眼里。”
曹操不禁笑道:“操竟不知阿瑽此番言语,究竟为褒扬操,抑或讥讽操?”
“他人所言又何足重?阿瞒兄仍为阿瞒兄。毕竟无人能尽知他人,是以对他人之评述,自难免有失公允。但使我等自知,便已足矣。”
袁湛看着少年曹操的眼睛,缓慢而又真诚地说道。
历史上对于曹操这样一个人物贬裹不一,陈寿在《三国志》中将曹操评价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宋元之后对曹操的评价逐渐脸谱化,且负面评价占了多数。
只是袁湛认为,曹操这样的人,至少能算作一个英雄。没有人能够以作为一个后人的视角去全然正确地评价曹操,只有曹操自己,才能懂得自己。
曹操将袁湛这句话听了进去,而后静静地站在原地,细细地打量袁湛。他目光尤其犀利起来,却带着几分喜悦之色。
最后,曹操喟然叹道:“值此之际,操忽生疑虑,阿瑽果真仅为一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