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温和不少,显然也是因为袁湛的话想起二人之间还隔了一辈,倘若再有些无礼,实在不妥。
袁湛想起自己的车驾随从也还在府中等候。待杨修提醒之后便径直点头,与他一起驱马而返。
傍晚时分,袁湛告辞而去。待回到府中时天暮色已浓。
星子疏疏,月未上弦。他很少傍晚之后归家,走入前厅之时袁基正站在堂中等待。
“兄长怎在此处?”
袁湛一时间有些惊讶。他走到袁基跟前,能够看见袁基眼中一闪而过的那分担忧。对于他的疑惑,袁基只是在打量过后轻声解释道:“方才阿母见你此时未归,频问你所在何处。”
袁湛本以为他说完这句,便要开始说另外一个话题。岂料袁基轻叹之后又说道:“你使人传语,原拟访杨公后即归,后改意与阿翯共往狩猎。兄长知你前往北郊邙山,心中亦有些忧虑。”
袁湛袁湛闻言,微微一怔,眼中讶色未褪,转瞬便化作一抹赧然与暖意。“阿瑽愧疚,累阿母与兄长忧心。兄长先容我先向阿母请安,免其挂怀。”
待请安过后,袁湛拉着长兄来到书房,开门见山道:“兄长忧虑,莫非因城郊尚存的数股黄巾余部?”
袁基道:“确是如此。”
袁湛道:“此前我不知洛阳城郊竟存数股黄巾余部。然闻人道,此数股环洛阳之黄巾残众,非旧有之,乃近时渐露形迹者。”
袁基缓缓点头,道:“我意此乃黄巾余孽复谋不轨。若任其聚合、重聚势力,恐生祸乱。”
袁湛在脑海中细细回忆,渐渐想起来中平年间的确有黄巾军余部在司隶河东郡重新起义,号为“白波军”。那白波军有众十余万,攻打太原郡,并进入到河东郡,对洛阳构成威胁。
袁基的考虑的确有此道理。
他沉眉不语,却只思虑片刻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袁湛也自然跳过,在袁基还没有开口说话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于袁基,轻声道:“此乃弟拜别先生之际,先生令我亲手奉于兄长者。”
杨彪尽职尽责,时常指点袁湛的课业学习。又因袁基与杨彪私交甚好,平日多有言语或书信交流。袁基只接来细细浏览,而袁湛则跪坐在前,静静等待。
待袁基放下书信,才缓缓道:“闻杨公言,阿瑽近好三略六韬之术。兄长乐其有成,然阿瑽虽喜之,亦不可仅专于此也。”
袁湛明白这个道理,乖顺点头。袁基便放心道:“此亦提醒为兄一事。叔父前日曾语:本初与公路皆已入仕,而阿瑽才具不凡,或可早些步入仕途。”
袁湛眸光微闪,面上闪过一丝极浅的讶异,他垂眸思忖片刻,唇微微抿起,再抬眼时,眼中带着认真:“阿瑽知叔父一心我筹度,然诸位兄长入仕之际已及冠岁,而我尚且年幼,恐有未妥。且我才学疏浅,今若入仕,惧难膺重任。”
袁基少见他这般认真地说出推脱之词,眉头微缓,却渐渐笑起来。
“叔父此举,在阿瑽视之虽似过急,实则深思熟虑而后定。论才能,阿瑽不输本初、公路;论年龄,未及弱冠而被举者众矣。且举孝廉、茂才,历来只察才德,未尝以年为限,阿瑽无虑。”
“叔父与兄长今虽赋闲,然冀州可荐你为茂才。这一点,阿瑽也无需多虑。”
袁基温声细语地安慰袁湛,但却直叫他心生惶恐。他是年少成名不错,家族门第也实在显赫,可是这些年来,师长为他铺路的意图实在明显,而今之举,尤其显得操之过急。
若是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会觉得完全出于长辈对他的拳拳爱护和深切期待。可心中直觉越发强烈,无法忽视。
是他的错觉吗?叔父尚不清楚,可兄长绝对已经瞒他许久。而且似乎越发着急了。
一种森寒以至于毛骨悚然的感觉自脑后蔓延,袁湛豁然站起来,一时间将身前长案撞得作响。但袁基身子岿然不动,仅仅是眼睫微颤,而后抬头看向他。
袁湛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目光下意识望向兄长,眼中流露出歉意。可刚欲抬手安抚,却又骤然停住,手指微微蜷曲:“兄长,容我再思之。”
他踌躇片刻,便径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