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天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的时候,病房里那盏恒亮的白炽灯便显得格外刺眼。小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辉子的手,掌心传来那熟悉的、始终不变的体温。她低头看着丈夫安静的脸庞,那些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变得柔和了些,仿佛他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似的。
今天恰逢情人节。小雪早晨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小束红玫瑰,插在窗台的水杯里。玫瑰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似的亮光。小雨在旁边轻声说:“妈,爸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您乱花钱。”小雪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辉子的额头。今天是他烧第三天了,终于退烧了,额头的温度恢复了往常的微凉。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穆大哥提着一桶热水进来。“今天该擦身了。”他说着,把水桶放在床尾,动作熟练而轻柔。穆大哥是这里的护工,从辉子入院第三个月就来了,一待就是大半年。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明天下午他就要放假回家过年了,今天是他最后一天值班。
“穆大哥,您教教我们怎么翻身吧。”小雪站起来,小雨也凑过来。两人这些天加紧学习护理辉子的知识细节,从鼻饲管喂食到翻身拍背,从口腔护理到肢体按摩,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记在心里。穆大哥耐心地示范着,讲解每个动作的要点:“手要这样托着脖子,对,慢慢来,不能急。翻身的时候要观察他的脸色,要是呼吸急促了就停一停。”
小雪认真地学着,手有些抖。辉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体重也不轻,虽然昏迷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但对她们母女来说仍然是个挑战。小雨年轻些,力气大,但动作总是太急。穆大哥一遍遍地纠正:“轻点,轻点,这不是搬东西,这是照顾人。”
擦完身,穆大哥开始准备晚上的鼻饲。他调好营养液,检查了鼻饲管的深度,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温度要适中,太烫了伤胃,太凉了会腹泻。推的度要慢,快了容易反流。”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小雪在旁边仔细看着,不时点点头。小雨拿着小本子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晚上七点多,呼吸科的冷大夫来了。他是今晚的值班医生,瘦高的个子,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总是微微驼着背。他先查看了辉子的瞳孔反射,又听了心肺,最后检查了各种监护仪器上的数据。“烧退了是好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昏迷时间越长,并症的风险就越高。肺炎、血栓、压疮,每一样都要小心。”
小雪紧张地问:“冷大夫,辉子什么时候能醒?”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冷大夫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脑损伤的恢复是个漫长的过程,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几年,也有的人……”他没说完,但小雪明白那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冷大夫翻看着病历,眉头忽然皱了皱:“他平时吃的那个改善脑循环的药,药房说缺货了。”他抬头看看小雪,“今晚先用他汀吧,虽然主要作用是降血脂,但对脑血管也有一定保护作用。明天我看看能不能调到药。”
小雪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她记得辉子以前体检时血脂是正常的,吃他汀会不会有副作用?但冷大夫是专业的,她不敢多问。冷大夫开了处方,又嘱咐了几句夜间护理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
穆大哥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病房里只剩下小雪母女和沉睡的辉子。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小雨走到窗边,看着那束红玫瑰,忽然说:“妈,你说爸爸能感觉到今天是情人节吗?”
小雪没有回答。她给辉子掖了掖被角,手指轻轻抚过他花白的鬓角。结婚二十五年了,每年的情人节辉子都会送她礼物,有时是一束花,有时是一盒巧克力,有时只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去年情人节,他还清醒着,虽然已经病得不轻,但还是让小雨偷偷买了花,藏在衣柜里给她惊喜。
“你爸啊,”小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最会搞这些小花样。”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辉子昏迷前最后跟她说的话是:“别哭,我会好起来的。”她一直记着,所以这天里,她很少在病房里哭。
穆大哥取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这是今晚的他汀,现在喂吗?”小雪接过药,按照穆大哥教的方法,碾碎,溶水,用注射器慢慢推进鼻饲管。她的动作还很生疏,推得有些快,穆大哥轻声提醒:“慢点,再慢点。”
喂完药,穆大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的行李箱早就整理好了,放在护工休息室的柜子里。明天下午三点的高铁,他要回河北老家过年。妻子、两个孩子、年迈的父母都在等着他。“这一走就得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穆大哥说,语气里有些歉意,“你们娘俩照顾辉子哥,一定要小心。翻身的时候一定叫护士帮忙,千万别自己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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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连声道谢,从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穆大哥,这半年多亏了您。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穆大哥推辞了几下,见小雪坚持,才不好意思地收下了。他的眼圈有些红:“辉子哥是个好人,一定会醒过来的。我见过昏迷一年多突然醒来的,真的。”
这话小雪听过很多次,从不同的医生、护士、护工、病友家属那里。每次听到,她都会重新燃起一点希望,哪怕那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她点点头,握了握穆大哥粗糙的手:“借您吉言。”
晚上九点,穆大哥下班了。临走前他又检查了一遍辉子的体位,调整了监护仪的报警参数,把热水瓶灌满,把夜用的护理垫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病房里的三个人——躺在床上的辉子,守在床边的小雪,靠在窗边的小雨——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辉子平缓的呼吸声。小雨走过来,坐在母亲身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她看着父亲沉睡的脸,忽然说:“妈,我今天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看到一篇论文,说昏迷病人虽然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可能仍保留部分听觉和感知能力。所以我们应该多跟爸爸说话,对不对?”
小雪怔了怔,然后点点头。她握紧辉子的手,俯身靠近他的耳边,用很轻但清晰的声音说:“辉子,今天是情人节。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种红玫瑰,就放在窗台上。你能闻到香味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回应,虽然明知不会有,“小雨今天学会给你翻身了,动作还有点笨,但穆大哥夸她学得快。你快点醒过来吧,醒过来看看,咱们女儿多能干。”
小雨也凑过来,握住父亲的另一只手:“爸,我期末考试全过了,还拿了个三等奖学金。等你醒了,我请你吃大餐,用我自己的奖学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笑着,“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旅游吗?等你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去,我给你们当导游。”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辉子的呼吸深沉而均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安详得像在做一场好梦。窗台上的红玫瑰在夜色中依然绽放,花瓣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小雪和女儿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守着,时不时说几句话,说说今天天气很好,说说邻居家的猫生了小猫,说说市里新到的水果很新鲜。她们说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平淡得就像辉子只是普通地睡着了,明天早晨就会醒来,揉着眼睛问:“今天早上吃什么?”
夜深了,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小雪轻轻给她披上外套,自己却毫无睡意。她看着丈夫的脸,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情人节,他们刚结婚不久,辉子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郊外看梅花。那天很冷,她的脸冻得通红,辉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她脖子上,说:“等你老了,我还带你来看花。”
现在他们都老了,辉子却躺在这里,不能说话,不能动。小雪握着他的手,那手有些干瘦,但依然温暖。她轻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看花呢。”
窗外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安静,但病房里却像被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与外界隔开。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天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一切指标都平稳正常,就像辉子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过来。
小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知道今晚又会像过去的个夜晚一样,在半梦半醒间度过,随时准备着起身查看辉子的状况,给他翻身,吸痰,处理各种突情况。但她也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窗台上的玫瑰会继续开放,而她会继续等待,等待丈夫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夜深了,病房里的灯还亮着,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灯塔,微弱却执着地照亮着一方小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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