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的第天,窗外的阳光已经透出早春的气息。护工穆大哥昨天刚从老家过年回来,今天就一刻没停地忙活开了。他个子高高壮壮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做事却细致得像个绣花匠。昨天下午,他给辉子仔细擦了身,换了干净衣服,然后推着轮椅带辉子去了楼上的康复训练室。
训练室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阳光晒在塑胶地板上的暖烘烘的气息。穆大哥先把辉子从轮椅上小心地抱到训练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他一边调整辉子的姿势,一边跟辉子说话,虽然辉子闭着眼睛,但他总觉得辉子能听见。
“辉子啊,过年好哇。家里孩子都念叨你呢,说想辉子叔叔了。”穆大哥说着,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摩辉子的肩膀和手臂,“咱们今天加把劲儿,好不好?”
康复师林医生走过来,和穆大哥一起给辉子做被动活动。他们慢慢屈伸辉子的四肢,活动每一个关节。林医生握着辉子的左手,穆大哥握着右脚,两人动作协调得像在跳一支安静的舞。做完一套动作,穆大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来,试试头控训练。”林医生说。
他们把辉子扶成坐姿,用特制的支架支撑着后背。穆大哥蹲在辉子面前,双手轻轻托住辉子的脸颊两侧。“辉子,抬头,使劲儿。”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从胸腔深处出来的力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训练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仪器出轻微的嗡嗡声。就在林医生准备喊停的时候,辉子的颈部肌肉突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穆大哥感觉到了,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别停,辉子,再使点劲儿。”
辉子的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离了靠垫。虽然只是很小的角度,虽然他的眼睛依然紧闭,但那确实是一个自主的动作。一秒、两秒、三秒……整整一分钟,辉子的头就这样悬在那里,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用尽全部力气向着阳光生长。
穆大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这个在工地上摔断肋骨都没吭一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分钟。直到辉子的头轻轻落回靠垫,他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好小子!真有你的!”
昨天那一分钟的头控,让整个病区都振奋了起来。护士们交班时都在传这个好消息,连一向严肃的主任查房时都多停留了一会儿,仔细检查了辉子的各项反应。
今天一大早,穆大哥不到六点就来了。他先打了热水给辉子擦洗,动作比平时更轻柔,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上午九点,他们又来到了康复训练室。
“咱们今天再试试,好不好?”穆大哥一边说,一边像昨天那样托住辉子的脸。
也许是昨天的成功带来了信心,也许是漫长的沉睡后身体终于开始苏醒,今天辉子的头抬得比昨天更稳一些。穆大哥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辉子的头依然坚持着。训练室里的其他人都悄悄围了过来,大家都静默着,用目光为辉子加油。
三分钟、四分钟……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林医生轻声说:“可以了,休息一下吧。”
但就在穆大哥准备松手时,辉子的左腿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被动的痉挛,而是一个有意识的、试图屈膝的动作。虽然很快又松弛下来,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几秒钟后,同样的情况又出现了一次。
穆大哥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辉子嘴边,仿佛想听清什么无声的话语。然后他直起身,眼圈又红了,这次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下午小雪来的时候,穆大哥正在给辉子读报纸。看到小雪,他立刻站起身,搓着手,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小雪啊,那个……辉子今天……”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还是林医生过来,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雪。
小雪站在床边,看着丈夫依然苍白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她颤抖着手握住辉子的手,那只手依旧绵软无力,但今天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她俯身在辉子耳边,声音哽咽:“老公,你听见了吗?你在努力对不对?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把脸贴在辉子胸前,听着那平稳的心跳,哭得不能自已。这天里,她数着每一分每一秒,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徘徊。而今天,这两次左腿的动作,这五分钟的抬头,像黑暗中最微弱却最坚定的星光。
穆大哥悄悄退出了病房,给夫妻俩留出独处的空间。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那是他老母亲给辉子的压岁钱,老太太特意交代:“给那孩子压压惊,早点好起来。”穆大哥摩挲着红包,望向窗外已经开始泛绿的树枝,觉得这个春天来得格外早些。
傍晚时分,小雪从病房出来,眼睛还红肿着,嘴角却带着这半年多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穆大哥,谢谢您。”她深深鞠了一躬,“真的……谢谢。”
穆大哥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手:“别这样别这样,这都是辉子自己争气。我就是……我就是搭把手。”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咱们继续,我看辉子还有劲儿没使出来呢。”
夜色渐浓,病房里的监护仪出规律的滴答声。小雪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家,而是留在床边,握着辉子的手,轻声细语地讲述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她说到穆大哥如何高兴得手舞足蹈,说到护士们怎么跑来恭喜,说到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辉子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但在某个瞬间,小雪感觉到他的手指似乎、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但今夜,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希望像春天的藤蔓,悄悄爬满了每一个角落。
穆大哥在外面轻轻带上了门,哼着家乡的小调走向值班室。他知道,漫长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而辉子,这个沉默的战士,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从最深的黑暗里走回来。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每一步,都向着光。
喜欢在帝都的那些日子请大家收藏:dududu在帝都的那些日子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