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逊挺着圆滚滚的将军肚,一脸凶嚣的进来:“我倒要看看,是我孙家给谁脸了,竟然敢告我!”
他张牙舞爪走进正厅,没同任何人行礼,没半点对礼法的敬肃,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大马金刀往上一坐,威胁意味十足。在他身侧,是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他的亲家,外加出主意擦屁股的智囊苗铎展。
来者不善,今日这案子,想审清楚只怕不容易。
莫无归肃正开口:“临江河渠自五年前奏报修缮,年年截留漕银三十万两,却意外频发,天灾人祸不断,年年进度滞阻,至今未能有所进展,都察院查到……”
他这边刚起个头,那边苍青远远着急忙慌跑来,焦急手势暗报——人丢了!唐镜丢了!
而今在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这里不知道,苦主不来告状做证,这案子怎么审?
孙逊抖着腿,信心十足,说话拉长了声音,贱嗖嗖又意味深长:“怎么了莫大人?继续啊。”
莫无归不动声色,还真继续往下说。
……
宋晚溜出了莫府。
为什么这两天格外听话,让穿多点就穿多点,让好好吃饭就好好吃饭,睡觉甚至不让哥哥操心,每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就是要养精蓄锐!
思姐的皮草铺子通知他接了单,是一笔护送单,要把委托人全须全尾安全无虞的送到某个地方。
原本不该这么快行动的,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来京城,日子不长,对京城了解有限,各路消息汇总不全面,而且近来有人高额悬赏他们,风险太大。
但舟哥不是不谨慎的人,接了单,就证明这单必须得接。
宋晚做好易容装扮,与兄姐汇合,在一个车马行隔间,见到了委托人。
“来,认识一下,这是唐镜,”范乘舟指着蹲在地上,发肤粗糙,嘴唇干裂,快瘦成骨头架子,唯眼底燃起一簇幽光,亮得瘆人的男人,“今日,他要到都察院状告孙逊,贪污河渠款,制造灾祸,草菅人命,原本他现在就应该在都察院大堂,但……”
“我知道莫大人官声很好,我打听过,”唐镜嗓子喑哑,他舔了舔唇,让自己声音能更清楚一点,“可每一个走向权力巅峰的人,脚下无不踩着人命鲜血,我……不敢信他。”
宋晚:“你不信有好人?”
唐镜摇头:“不是不信有好人,是不信人性。”
他这一路走过来,太难太难。
言思思:“那你信我们?”
范乘舟的信物,是来京路上与唐镜偶遇,觉得有缘给出去的。他们并不相熟,也未有深入接触,只相伴行了两日,范乘舟不可能表露身份,是玉三鼠名声民间多有传颂,唐镜知道,绝境中曾梦呓喃喃,说若能认识就好了……
“我也不想信的。”
唐镜垂眼:“谁能想到呢?这世道,能保护百姓,信守公理正义,为走投无路之人讨公道的,竟然不是百姓供养的朝廷命官,华座垂拱的贵人,而是被通缉的贼子。”
若是太平盛世,州县井然有序,律法严明公正,百姓安平和乐,谁会愿意相信贼呢?
“我早就听说过你们。你们不是神仙,能渡世间所有苦厄,不是所苦难都能有幸遇到你们,但只要被你们看到,被你们应允,就一定能有结果。”
“我身无分文,付不起你们走这一趟的报酬,我家人死绝,没有子侄将来替我报恩,仅有的这一条命,都不知今日能不能过去,未来有没有机会给你们立长生牌位,但——我腆着脸,想求个机会,求三位助我!”
唐镜站起来,先长揖,再跪下,额头贴地,泪湿微尘:“今日前路必险,连累诸位,我心下不安,若有来世,必结草衔环相报,若这世间真有神明,我不求保佑,只盼诸天神佛护佑你们平安,余生康乐……”
范乘舟扶起他:“这一路那么难没怕,现在倒怕了?”
“怕?”唐镜失笑,风霜侵掠的脸上,那双燃着簇火的眼睛更亮,亮得有些瘆人,“我已经什么都没了,官方户籍上,早已是个死人。”
只是面前三位还年轻。
尽管隔着人皮面具,他也能感受的出三人状态,青春年少,还有大把的时光,可悠闲享受四季,感受生命的美好,为什么要陪他走这一段死路。
“我们也不怕!”
宋晚拍了他肩膀,高高抬起的下巴满是傲气,自信飞扬:“我们三个答应的事,还没有做不到过!你给我把心放到肚子里,今天刀光剑影,小爷替你扛,暴风骤雨天上下刀子,小爷护你走,就算你不慎被砍了伤了,到了阎王殿,小爷都能把你抢回来,让你到都察院告状伸冤!”
“不错,就是这样,”范乘舟转头给唐镜介绍,“这个是小红,这个是小刚,你有事就喊,我们先简单做一个计划……”
小红,小刚?
宋晚皱眉,怎么好像小红叫的是自己,小刚是思姐?
唐镜:“谢谢小明。”
范乘舟笑出一口白牙:“不客气。”
宋晚:……
咱就是说,舟哥你不会取化名可以不取的!
第32章我厉不厉害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到老子面……
三人配合默契,打开京城舆图,你一言我一语,方案很快想了个差不多。
唐镜静坐旁听,心情复杂。
他原本不在这里,被莫无归安置在民巷深处,莫无归很有诚意,奈何他实在历险太多,数次被‘有诚意’的人坑害过,孙家为了抓他什么阴招都使,几番生死逃亡,早成了惊弓之鸟,他想信莫无归,给出了许多真实的案件线索,过往经历,又不敢全信,尤其夜里听到什么声音动静时,心下难安,绞尽脑汁想办法,利用手中信物找玉三鼠标记……
他不跑还好,至少有莫无归的人保护,一跑,可不就惊动了孙家人?原本京城就有人在找他,时时留意他的动静。
这家车马行目前很安全,小明相当机灵,反应迅速,待在这里没危险,但要出去,必然会遭到盘查,前路必然凶险。
可又不能改日,他必须得今天去都察院。
他不是不信莫无归,真不信,也不会把线索是什说的那么详细,他只是不敢全信,不大敢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莫无归与他说过,今日审案,有把握请到皇上的人亲至,所以他必须得去告这个状,为了不和莫无归失约,也为了这个公道能讨得顺利,否则,他将再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