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如玉,清俊温煦,看人时眼睛是柔软的,像春天的风,尤其看向发妻时,像天上群星被点燃,像水中皎月生波澜,璀璨生辉,让人一眼难忘。
他是个极好的男人,时时刻刻都记着妻子,护着妻子,珍爱着妻子,事事以妻为先,为了妻子什么事都愿意做,被外面调侃夫纲不振也没关系,他只愿和妻子鸾凤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
凡世间女子,谁不想要这样的丈夫?
她恨她晚生了几年,没能得到这样的丈夫,又觉年岁还长,怎么算没有机会?
她承认她为谋这段婚事,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可她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她努力了那么多年,为莫家着想,为莫映苦心经营,悉心照顾,为什么仍然没能等来那样的目光?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珍爱怜惜,命都可以不要的目光?
更让她不懂的是,她竟然舍不得……尽管已经相看两相厌,她仍然不忍心杀掉这个男人,这个没用的,不喜欢她的男人。
窗外烟花那么灿烂,梅枝灯笼那么红艳,段氏却觉得一颗心孤苦的很,冷寂的很,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黑黑的暗暗的,仿佛看不到头。
……
鹤松堂,老太太白氏并没有睡着,外面动静那么大,她怎会听不到?
到了她这把年纪,自是懂得众生皆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努力,付出代价,可懂,并不代表认同,她只是逼着自己不要替别人遗憾,替别人做决定,她这把身子骨,已然撑不住管那么多事。
“小晚那孩子……我是真喜欢。”
老太太眼明心亮,自家宅子什么氛围,怎会不懂?意外在突然归家的宋晚身上看到了鲜活的生命力,舒展,恣意,自如,自洽,这是个很有自己想法,也认同自己一切的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怎么会?您只是精力不比往年了,”老仆笑着替她端来盏热茶,“做不了太多,不如让孩子们自己去闯,成才了是家里祖坟积德,成不了才败了家底,好歹有您这把老骨头,最后帮忙撑一撑……”
老太太也笑了:“是啊,众生皆苦,什么事都管,不如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老仆:“您可保重您自己吧,我瞧着小少爷可喜欢您了,您可得让孩子多体会体会有祖母疼的好,在外面飘零十几年呢,谁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孩子也孝顺,愣是一句都不同您说……”
“你这话说的对,我可得好好撑着,看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好,”老太太呷了口茶,鬓边银丝泛着光泽,“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我们小晚是个有福气的。”
老仆看了眼博雅居方向,笑的别有意味:“我瞧着倒是知音不在千杯醉,一盏空茶也醉人呢。”
……
长夜将尽时,宋晚看到了莫无归的画。
画的出乎意料的好,把他眉眼勾勒的尤为灵动,都看不出平时的装乖样子了,眼睛圆圆亮亮,盯着桌上的菜,像一只冒出什么主意的小猫,下一步就要行动,而他的哥哥——
对,莫无归把自己也画进了画里,就站在现在画画的地方,只是没在画画,在远远看着他,纵容着他接下来的小淘气,眼神非常特别,有疼爱,有怜惜,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藏在千山万水里,无人知晓的东西。
比起画的像不像,细不细致,这幅画更多的是动感,画的场景在房间,没有风动,却有绵绵的情感流动,好像桌上蜡烛,窗边灯笼都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蓬发向上,小年夜的情感真挚动人,值得被看到,记在心里。
“好厉害!”
宋晚鼓掌赞叹:“能挂到我屋子里么?”
“可以。”
莫无归垂眸看弟弟:“怎么皱眉了,像是有什么遗憾的样子?”
“当然遗憾了!”宋晚叹气,“认识哥哥太晚,如今只得到了这一幅画,若是从小就认识哥哥,岂不是我也有放鞭炮的画?”
莫无归低笑:“你可以现在放,哥哥给你画。”
宋晚:“真的?”
莫无归伸手,替他拂过耳边淘气跑出来的发丝:“当然,哥哥给你画一屋子画,好不好?”
宋晚嘿嘿笑:“好!”
弟弟真的很可爱,笑起来也乖,让人很想保护……必须保护。
光下视野微低,莫无归看清了弟弟染上绯色的脸颊,许是酒饮的多,耳朵也红了,也许是屋子里太热,衣襟也散了,领子遮不住锁骨,锁骨窝精致小巧……有点让人口干舌燥。
莫无归伸手,把弟弟领子扯好,系紧。
宋晚没照镜子,不知自己此刻模样,还觉得得犒劳哥哥这幅画,过去拎壶倒酒:“我敬哥哥一杯——”
手被覆住。
一只更大的手盖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微微有点烫。
宋晚立刻松开酒壶,缩回手。
莫无归拎起酒壶:“我来。”
他担心弟弟喝醉。
“哦好……”
宋晚便偏头等着,看着莫无归倒酒。
灯下观美人,越看越好看。
他此前一直觉得莫无归很帅,无论气场和长相,都帅得人腿软,此刻在自己的房间,映着温暖的烛光,很多锋利肃正都收了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君子如玉的谦雅。
怎么说呢?就是以前的莫无归,强大又霸道,可靠又自律,仿佛随时随地准备着去干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而现在的莫无归,像是大事已经干完了,不动声色回来,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片刻闲暇。
他很放松,好像‘干的什么大事’,像喝了杯水那么简单,他饮了酒,不似往常那么板正,有些慵懒,衣带没那么齐整,衣襟也略松了些,眼底眉梢的温柔更加致命,低头垂眸时,似能融化此片天地,此刻时光。
宋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