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三鼠在重重围猎追杀压力下,护送唐镜至都察院沉冤诉清,一路艰辛险阻惊动了几乎全京城百姓,自也让大人物们印象深刻,当时场面的浓墨重彩,热血倾洒,无一人能忘记。
其实后来也有过其它大场面,比如劫法场,顾湛和孙展颜英雄少女,白雪红颜的爱情故事,玉三鼠也大大的添光加彩,但莫无归只把唐镜案拎起来说,明显是想把吕公公拉下水。
嗯,还装作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情。
宋晚不信莫无归不知道,刚刚他卡着时间终于在皇上来前回到座席时,便宜哥哥表情明显不对,除了对他的担心,还有对别的什么人或事的不愉和思考,要说心里没转着什么主意鬼都不信!
辛厉帝现在非常看不惯吕公公这个背叛者,但他不会说,装的云淡风轻:“哦?吕公公,你怎么也没同朕说说?”
怎么可能没说过,除了已经归附孙阁老的秘密,他什么事没和皇上说……所以是皇上忘记了,还是一语双关?他暴露了?
吕公公心内发紧,跪在殿前:“莫大人之暗指,老奴万不敢受!老奴当日身在都察院,对外面的事不过道听途说,不敢全然相信,如何能在君前胡言?”
大庭广众之下,孙阁老不方便直接袒护吕公公,但眼下这个形势,不说句话也不合适,便只淡淡扫了莫无归一眼:“玉三鼠胆大包天,京城敢闯,皇宫敢混,只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应。”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宫里发生的事,谁不知道,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还能顺便阴莫无归一把。所有人都知道都察院本事大,这一两年上蹿下跳,连皇上都糊弄住了,莫无归什么心思,昭然若揭啊。
“阁老说的对,皇宫什么地方,若非有内应,太多事都不会严重到收不了场,”梅岁永突然说话,“听说十九年前,太孙还活着的消息,就是吕公公放出去的,不知心思何为。”
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大殿瞬间安静,没一个人说话,可人们眼神却没一个安静的,全是潮流暗涌,意味深长。
宋晚看着热闹,一边心说还有这事,在他出生那年?一边赞梅岁永聪明,别人明显要搞他们,当然不能怂,立刻搞回去,当谁手里没有底牌呢?
可这底牌这么硬么?藏了什么在里面?还有梅岁永身份好像有点特殊,敢这么在殿上说话?
不明就里的下官女眷们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个个安静闭嘴,除了耳朵竖着,整个人装成木头桩子。
倒是没一个人觉得梅岁永不配说话。
梅是先太子妃姓氏,先太子当年择选正妃时,并没有要求家世,只看本人品性,以及是否有眼缘,能否有默契理解基石,梅家是书香世家,几代单代,心思皆不在仕途,子孙几代也只梅令卢做到了国子监祭酒,没什么家族助力,梅令卢也闲云野鹤,不慕权柄,当年太子妃去世后不久,梅令卢伤怀良久,梅家数代只会生一个男孩,到他这好不容易得个女儿,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经不住伤痛,很快病体支离,也撒手人寰,他的儿子坟前结庐,常居祖地,以示孝心,是以现在梅家支应门户的只有梅家长孙,也是独孙的梅岁永。
梅岁永和父辈祖辈很像,也没什么仕途心,被人戏称浪子,因梅家出过太子妃,太子妃又名声极好,贤淑端重,待人恩厚,和太子鸾凤齐鸣,实乃世间佳话,得过先帝不少称赞,也被上位的辛厉帝亲自送葬封谥,光环实在太盛,别人便也不会不给他面子,连辛厉帝都特殊关照,由着他做浪子,也专门给了个闲差,到太常寺做事。
梅岁永也极懂眼色,平时从不会恃宠生骄,放肆胆大,但凡在外面搞事,也无伤大雅,绝不叫皇上为难,今天突然站出来,自也没人拦他。
莫无归却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意外,总要有归处,且有人不是想试探点东西?那干脆别试探了,该抬的都抬出来,梅岁永提十九年前的事,是帮他为弟弟正名,省得以后总有人跳出来拿这个生事,顺便也小小护一下玉三鼠,梅岁永见过这三人行动,很是欣赏,最后,最重要的目的是另一个——
太孙。
“咦,吕公公怎么不说话?”梅岁永看着地上的人,眉梢高高挑起,“难道不是你,我记错了?”
吕公公暗暗磨牙:“老奴当时也是听说……”
十九年前,辛厉帝继位的第七年,他之所以能继位,不过是狠狠阴了太子一把,加之当年不是国舅的高国舅,和不是阁老的孙阁老一同帮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迅速帮他稳定了大局。
可惜被捧上皇位的人阴狠有余,实力不足,帮忙的高国舅和孙阁老又都太厉害,心思谋算全在高位,帝王吃不下的权力,不就刚好被他们瓜分了?
起初辛厉帝不会轻易发作这两个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近些年怎么抖出来都没关系,但当时一旦有岔,皇权必会动荡,帝位不稳,可纵着他们两家争斗,霸占各种资源几年后,想插手都插不了手了,帝王又如何,帝王也得靠边站。
高孙两家势力最初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划占自己地盘就是,可随着后来他们掠夺的越来越多,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少,都想吃最后一口,纷争便越来越多,以此攻讦打压的越来越狠,他们不再是共同护持辛厉帝的人,而是竞争对手。
两边第一次气势汹汹,摆到明面上的争斗,就是在十九年前。
那年春青黄不接,粮食短缺,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处处,高孙两家利用赈灾款,粮食的噱头打擂台,但没人真正在乎百姓,甚至下面官员死活,所有谋算都是为了自己利益,放出去的所有信息,用的所有手段,都可以是筹码,是暗棋,是后续收拢收益的成本,总之两边斗的乌烟瘴气,几乎要你死我活了。
那时吕公公还不是孙阁老的人,是真的忠心于辛厉帝,辛厉帝对百姓民生并不多怜悯,就当自己是在看戏,但看高孙两家都要打出狗脑子了,屡屡僵持对峙,似乎快进行不下去,突然有了个主意,让他放出假消息,说先太孙还活着……
僵住了的形势瞬间引爆。
高孙两家立刻杀疯了,各种追查,各种围堵,一个没影的事,把两边调动的疲于奔命,又不肯放松,甚至找不到真的,开始找人办假的,自己得不到好处,也绝不让对方好过……当年京城所有七岁的小男孩,全部成了靶子,几乎没有被查问过的。
辛厉帝第一次发现事情还可以这么搞,觉得自己懂了制衡权术,新的策略方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切发生……
可这些事,吕公公一个字都不能说。
当年辛厉帝并不知道先太孙还活着,先太子,太子妃,甚至小太孙的尸体,都是辛厉帝亲眼看过,为表人君孝悌,亲自盖了棺,送了葬的,如今先帝遗诏的事,辛厉帝之前也不知道,但拿来当筏子钓鱼做局不止一次,想来……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都是报应。
太监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吕公公压着嗓子:“老奴也是当年听说过,先太子妃产子之时,离莫家长媳住的庄子不远……许是记错了。”
今日孙阁老明显要用莫家的事做筏子,搞莫无归,他往这个方向引,没准自己还能保命。
“你说的是流云山庄吧。”
莫家坐席这边,老太太白氏哼了一声:“我儿媳宋葭在那里待产,是十九年前,生的是我那小孙儿宋晚,先太子妃临产是二十六年前,纵使距离相近,又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说小太孙活着,于我莫家何干?”
户部侍郎余迎波似揪住了什么漏洞:“说来这件事也是奇怪,为何产妇生产不在家,反而在庄子上,你莫家竟容不下儿媳?”
“当然不是!”
莫映受不了这种指控,像祖坟被刨了,深情被负了,激的眼圈都红了:“你少在这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