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宁忽然笑着说:“伊莱亚斯,我喜欢你。”
乔宜雅和江简舟要留下送几位年长的客人,让沅宁和伊莱亚斯先回客栈休息。
回程的路上,夜色已深,南城老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余路灯和零星店铺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
“累吗?”沅宁问,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柔软。
“还好。”伊莱亚斯回答,随即补充,“你的家人,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
沅宁轻笑:“你是不是嫌他们烦,话多,朝着你了,又出于礼数,不得不回答。”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然后顿了顿,“只是需要适应。不同的社交节奏。”
“我倒是发现,你变了不少?”
伊莱亚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哪里变了?”
“以前在纽城,”沅宁回想,“你绝不会忍受一群陌生人围着问东问西,你会觉得这是无意义的能量消耗。”
她记得有一次陪同他参加一场酒会。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沅宁作为他的着装顾问陪同出席,伊莱亚斯站在其中,自觉天之骄子,气场尊贵。
他习惯于将一切事物划清界限,这是沅宁第一次接触他便深深感触到的,他清楚自己身处什么阶层,也无比清楚自己高高在上,乐于把底层人划出他的交际圈。
当酒会上一个白手起家、言行粗鲁的暴发户试图与他攀谈时,出于绅士教养,伊莱亚斯不会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只是微笑着打断对方的谈话并询问对方:“抱歉,您的游艇停在哪个码头?”
对方打不出来,然后他便微微侧身,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一位正低声交谈的、祖上三代都拥有纽波特帆船俱乐部终身会员资格的银行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暴发户十分难堪,他自然知道,自己被绅士排除在外了。
沅宁当时跟在伊莱亚斯身后,只觉得他简直mean到没边儿了。
像只高傲的雄孔雀。
她一直知道他那套精致的礼仪之下,壁垒森严、不容僭越的等级秩序。
沅宁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身边这个在昏暗巷弄里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
“说真的,他们问起你哪些问题,我心里都在打鼓。放在以前,可能早就触发你的边界警报了。你大抵还会继续保持教养,但你的教养仅限于你对你本人的限制,你并不在乎会伤到旁人,尤其是那些……显然不跟你在一个世界的人。”
伊莱亚斯保持沉默。
两人已经走过拱桥,来到一段更安静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民居,偶尔传出电视机的声响和模糊的说话声。
“那就当,是我为我的Wynne小姐做出的改变好了。”伊莱亚斯面向她,行了一个绅士的礼。
“不,不,伊莱亚斯,也许你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你具有共情能力,和一颗柔软的内心,只是它们从前被隐藏起来了罢了。”
沅宁看着他在昏暗巷弄里微微欠身的轮廓,那姿态优雅得如同在凡尔赛宫的镜厅,与周围斑驳的白墙、晾晒的衣物、空气中隐约的煤球气味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个南城的夜晚。
伊莱亚斯缓缓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是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将这个问句轻轻地、完整地还给了她。
沅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走了两步,身旁是老墙粗糙的砖缝,感受着南城夜晚特有的、浸润了岁月与生活的潮润气息。
“我以为,这只是必要的程序。你的家人,是你的一部分。而你是我的……”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重要的合伙人。”
“合伙人。”沅宁咀嚼着这个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唉,伊莱亚斯,你总是这样。”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在试图给我下定义,给我套上一个内心善良的模板。这很危险。”
“一旦你开始相信某种关于我的、过于美好的假设,失望就会随之而来。”
沅宁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失望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些许纵容的笑。
“好吧,凡·德·伯格先生,不管怎么说,你的心一定没有你的嘴硬。”
伊莱亚斯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接话,怔了一下。
闪过一丝轻微错愕后,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头顶是交错纵横的电线和晾衣竿,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南城并不处处光鲜亮丽,纽城或许分富人区和贫民窟,但这里并没有明显分界,或者说,大部分地方都发展落后。
空气里除了隐约的煤球味,还多了一丝不知哪家飘出的、甜腻的糖水香气,混合着老旧木头和青苔的味道。远处传来咿咿呀呀的粤剧唱段,断断续续。
他们走到巷子尽头,这里是沅宁熟悉的,外公外婆的家。
也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这里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院子里摆着几张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竹制躺椅和一个小方凳。
“到家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坐下,只是兜里没有钥匙,她没想到今天散步会散到这里来。
外公外婆他们恐怕还在跟亲戚朋友打麻将,要晚点回来,而乔宜雅恐怕忙着新婚之夜,没有人管沅宁和伊莱亚斯。
她倒在摇椅上,指尖轻轻勾住他西装外套的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