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周淇用脖子夹着伞柄,拨出电话给何湜。
&esp;&esp;对方很快接听。“怎么了?”
&esp;&esp;周淇先从江嘉诺那边说起,一路讲到关韦到星河大厦找他堂叔借钱被拒,然后文狄让他出售手头剩余的星河股份。
&esp;&esp;何湜沉默半晌。周淇以为电话信号不好,喂喂两声,抬头见关韦走远,再度追上去,这次将雨伞往他手里一塞,扬声说:“你拿好。”
&esp;&esp;关韦握着雨伞,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esp;&esp;周淇重复一遍:“你拿好。”
&esp;&esp;他一下没拿稳,手里雨伞歪一下,细雨浇了周淇半边身子。他像突然醒转,握牢了伞,替周淇挡了雨。
&esp;&esp;周淇换一只手握手机,电话那头,何湜说:“我明白了。你盯牢他,别让他出事。钱的事,华南创新的事,我来想办法。”
&esp;&esp;二人此时站在路边,关韦撑着伞,见到不远处有一辆车,不远不近跟随着。隔着小雨,隔着那在车头玻璃单调摆动的雨刷,他认出那是文狄。
&esp;&esp;雨渐渐下大,文狄的脸也看不清了。但关韦脑子,却逐渐清醒过来。
&esp;&esp;他还没输,他不会输。
&esp;&esp;周淇挂掉了电话。关韦一手搂过她肩膀,转过身,往回走。
&esp;&esp;“去停车场。”
&esp;&esp;周淇什么都没问,只一路跟随。
&esp;&esp;停车场在地下,灯光昏暗。上了车,关韦发动引擎,倒车出库。刚开到路面,就看见文狄的车在对面。三人隔着两面挡风玻璃和中间的距离,相互对视彼此。关韦脸上没有表情,车速高,冲黄灯,直驶回北角家的方向。
&esp;&esp;雨还在下。文狄跟在后面,时速也高,不远不近。
&esp;&esp;虽是白天,但下着雨,天色显暗。关韦在旁握牢方向盘,注视前方。路上遇红灯,他拨出电话,约银行见面,约朋友见面。周淇在旁静静听,听他为了微薄的可能性,身段放下,好话说尽,对人陪笑。
&esp;&esp;是三圆村改变了他,还是生活本身?
&esp;&esp;雨天行车,一辆车后面跟着另一辆,两个人后面跟着另一人。
&esp;&esp;贝沙山径大屋已卖掉,成为新生创业资金和北角一个二手单位。
&esp;&esp;旧屋有许多回忆。当日关韦不忍出手,但见妈咪抽一支红酒烟,极细支,夹在手指间。“人总要往前看,无谓睹物思人。”
&esp;&esp;外人眼里,妈咪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参加名媛聚会。但关韦知道她的厉害:早年跟爹地北上开厂,她拎着两大箱香港带来的朱古力和玩具,笑眯眯分给厂商、车间负责人的小孩,转头就能用蹩脚的普通话跟供应商杀价;回港后陪爹地应酬,整夜在牌桌上谈笑风生,第二天照样涂着口红去开会;爹地去东南亚出差,她一个人坐镇公司,连文骏都服她,说“老板娘比老板还硬净”。
&esp;&esp;文骏……
&esp;&esp;关韦甩掉这个人名,车子停在楼下,熄火下车。楼下保安主动打声招呼,“电梯坏了,还在等人来修喔。”关韦说声好,“我们走楼梯。”
&esp;&esp;家在三楼,周淇随他上楼。楼梯间昏暗,往上走一层,感应灯亮一层,暗一层。推开门,房屋五百多尺,进门可见落地窗,灰色沙发靠墙而放。周淇四处打量,关韦看出她想法,“我早说过自己不是有钱人,这房子就跟三圆村的村屋差不多。”
&esp;&esp;周淇对他一笑。
&esp;&esp;“怎么?”
&esp;&esp;“你会自嘲就好。”
&esp;&esp;“我不光会自嘲,我还要自救。”关韦说,刚刚他已约了旧朋友见面,希望能够争取支持。
&esp;&esp;“可能性大吗?”
&esp;&esp;他平静地说:“总要试一试。”他边说边开冰箱,没有其他饮品,只取出两罐啤酒,开一罐,递给她。
&esp;&esp;周淇喝一口,“何湜说,她也会想办法。”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esp;&esp;关韦低头看她,见她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淋雨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他边说边往睡房里走,声音从里面传来,“不介意的话,穿我的衣服。”
&esp;&esp;他从衣柜里取一套干净衣物,捧在手里。室内下着窗帘。人上前去,隐在窗帘后,探手拨开一些,往下看。
&esp;&esp;文狄的车还停在那里,车内有微弱灯光。
&esp;&esp;周淇在外面,又打起喷嚏。
&esp;&esp;关韦走出客厅,将衣物递给她,领她走进浴室,教她怎样用,自己走出去。
&esp;&esp;客厅很安静。关韦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沙发脚边放着周淇随意搁的双肩包,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一直震动,屏幕大亮。亮光中间,是文狄的名字。
&esp;&esp;关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esp;&esp;浴室水声停了片刻,又响了。
&esp;&esp;关韦不再犹豫,接起电话,推开玻璃门,慢慢步出阳台。雨仍未停,外面有些凉意。他开口:“喂?”
&esp;&esp;尽量地,将那个简单的“喂”字,咬得饱满,清晰,挑衅。
&esp;&esp;文狄这时已下车,靠在车旁,正抬头往上面看,仰面承受这细雨。关韦其实看不清他神色,但结合声音和语气判断,他脸色不会太好看。他想象对方的眉毛拧起来,脸颊肌肉绷紧,牙关像猛兽般咬牢。
&esp;&esp;两个宿敌般的男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彼此。
&esp;&esp;文狄下命令般:“让周淇听电话。”
&esp;&esp;“她在洗澡。”关韦非常平静,明知故问,“哪位找她?”
&esp;&esp;当你知道几个字、一句话的内容,已足够点燃怒火时,语气便不重要了。他如愿,听到文狄在电话那头,声音愤懑至暴怒:“关韦——”
&esp;&esp;他不给对方机会发作,直接挂掉,长摁,关机。
&esp;&esp;关韦坐下来,从茶几下摸一包香烟,抖出一支薄荷烟,点燃。他打电话给楼下看更,声称自己近日被无聊人骚扰,假如等会儿有人来找他,一概不让进入。“如果硬闯,替我报警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