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开口:“不劳陛下费心,不过是因赶路有些风寒罢了。”
“是皇弟考虑不周了。”姬宣望着她好一会儿,“皇姐……清减了许多。”
姬翎猛地滞住,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她与姬宣并不算熟识,更无姐弟情深可言。突如其来的关切,反倒让她有些不安,她无从应对,只得借低头饮茶,掩饰眸中情绪。
姬宣见状,轻叹一口气:“皇姐觉得这茶如何,朕记得皇姐最爱喝了。”
一口茶未来得及咽下,姬翎喉咙再次堵住。
她确实爱喝六安茶,而且是去大佛寺后才有这习惯的。
她还未细想姬宣从何而知,后背的凉意渗到了她微微发颤的手指上。可面上,她还是扯出一个笑来:“不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京城是皇姐的家,回家是理所应当……”他话锋微转,带着些许无奈,“只是皇姐离京三年,京中物是人非,有些流言蜚语,着实不堪入耳。朕身为天子,亦为人弟,实在忧心。”
姬翎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声色:“臣妾身处佛门净地,不知京中风雨。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明示。”
“无非是些无知小人,诋毁皇姐清誉。”姬宣轻轻带过,却不细说,反而叹道,“朕思来想去,唯有为皇姐择一良婿,方能平息物议,让皇姐日后有所依靠。”
“陛下有所不知,太仪有婚事在身。”姬翎故作不知,婉拒道。
“与皇姐有婚约的陆卿,”姬宣语气平淡无波,“已病逝了。”
姬翎正思忖该作何反应,却听他继续道:“皇姐孝期已过,朕已为你选中一人。”
姬翎神色一怔,收紧了手指。
原来,是为此而来么?
姬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霍相之子,霍溪柳。师承名门,性情温良,虽……体弱些,但正因如此,必会珍视皇姐。有霍相与朕看顾,皇姐余生可保安稳无忧。”
霍溪柳?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姬翎心口一紧,下意识便要婉拒。她抬眼,正对上姬宣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反驳的眼神。
“陛下,”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太仪刚回京,于霍公子一无所知,此事……”
“皇姐,”姬宣打断她,笑容微深,带着帝王的独断,“朕心意已决。这是朕能为你想到的,最好的安排。莫非……皇姐不愿?”
最后四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姬翎心中嗤笑,重新审视面前这位“贴心”的皇弟。她知道,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她敛下所有情绪,深深叩首:“太仪……谢陛下隆恩。”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久久未曾离去。
从华阳宫离开,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出宫的每一步,好像都有些沉。
她早知公主婚事身不由己,却不承想,与当年父皇的赐婚,如此不同。
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尸才病逝不过半月,三年守孝之期便被轻飘飘地揭过。姬宣如此迫不及待地将她再次“赐”出去,是觉得在漫天流言之下她已无更好选择,还是另有图谋?
这不像婚配,更像一场所剩无几价值的、仓促的处置。
青瑶似有若无地叹气,但是引起了姬翎的注意:“为何叹息?”
“公主,”青瑶睨了一眼身旁送行的宫侍,附耳道,“那位霍大人身体孱弱,听说不能……人道。”
“?”姬翎开始回想姬宣提及霍溪柳时的神情,怪不得着重说了“体弱”二字,原来他亦知晓。她忽然松了口气,轻笑道:“若真是一桩好婚事,倒是吓人。”
青瑶愣住,拧眉不解。
为何发笑?这是从守寡变成守活寡啊!!!
她气呼呼地瞪了眼一旁的侍从,没好气道:“你走吧,我们公主认得路!”
姬翎知晓她在撒气,见侍从不动弹便附和道:“没听到么?”
侍从一听,连忙折身离去。
“殿下,你不气么?”青瑶见人走远,迫不及待开口。
“三年了,他坐稳了龙椅,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得父皇几分青眼的太仪公主,我无力与他抗衡。”姬翎沉声道,“无论是个病秧子,还是他们口中不能人道之人,都已成定局。”
青瑶闻言满面愁容,只替她不值。
姬翎见她那张小脸气得要皱成一团,安慰道:“说不定这传言是假的呢?就如我养面首的传言一样?”
“……”青瑶嘟囔道,“哪有这么巧的事。”
风雪肆虐,吹乱了她额前碎发。
“雪下大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她一边伸手理发,一边低头避雪。
“公主。”男人的声音如潺潺流水,低低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姬翎抬头,怔住。
是霍溪柳。
男子面带笑意,眼中满是温柔,一手撑伞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冷风吹起男子的发带,肩头的狐毛也被吹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