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边缘。
霍溪柳搁下笔,抬眼望去:“殿下似乎听到了趣事?”
姬翎转回头,眸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从容:“方才听人说,林夫人因晨间那盏未敬的茶,动了些气。”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霍溪柳波澜不惊的面容,才接着道,声音温淡:“不过她到底是你的母亲,我如此确实有些太不给面子。”
霍溪柳温声道:“不必为我妥协。殿下不喜欢做,那便不做。”
姬翎不再接话,却听霍溪柳道:“鸿胪寺还有事要我处理,我需出去一趟。”
“好,你先忙。”
霍溪柳起身离开,姬翎陷入沉思。
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霍溪柳毕竟是霍家人,自己明面上让主母难堪,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炙烤。
何况,他事事为她,她是不是也该为他想想?
她将书合上,坐起身来:“青瑶!”
从霍府到鸿胪寺的路上,阳光透过马车缝隙折下。
霍溪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心底却暗流湍急,一种陌生的、复杂难言的滋味悄然滋生。自昨日将姬翎迎进门起,到今晨入宫面圣,他已接连失控了数次。
他分不清昨夜红绡帐底的情动,究竟是一时忘形,还是蓄谋已久的宣泄;也辨不明今晨在华阳宫内,对君王那近乎赤裸的挑衅,到底是仇恨催生的报复,还是某种连自己都未明了的愤怒使然。
甚至,当他依照计划,在她面前露出那般隐忍脆弱的模样时,竟会感到一丝轻微的心虚。
今日她在御前毫不犹豫跪在他身旁的样子,不正是他步步为营所求的结果么?
可为何当她温热的指尖触及他掌心,当她以那般清澈坚定的目光回护他时,他的心口会掠过一丝刺痛?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到掌心一方柔软布料。心脏莫名地,轻轻抽缩了一下。
方才她急切折返,翻找出金疮药执意为他包扎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点浅痕,其实算不得什么伤,甚至无需这般慎重对待。可她眉头微蹙,动作轻缓而坚持,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心莫要沾水”。
想到这里,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底漫上一丝荒诞的、自嘲般的笑意。
这伤,若再晚上片刻,怕是都要自行愈合了。
霍溪柳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深。
鸿胪寺卿本是个闲职,如今却在姬宣的刻意施压下,忙得如同御前秉笔,案牍劳形,竟无片刻喘息。
他踏进房中,便见满桌菜肴齐齐整整地摆着,纹丝未动。姬翎独自坐在桌前,闻声抬头望来,烛光映在她眼底,漾开一片柔柔的光,那目光却与平日有些不同,含着几分说不出的专注。
“殿下怎么了?”他解下披风,温声问道。
只见姬翎唇角轻轻一扬,眼里忽然泛起明澈的笑意,声音又轻又软,像蘸了蜜糖:
“六郎。”
这一声唤得又自然又亲昵,仿佛已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
霍溪柳闻声一怔,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双眸。烛光摇曳间,他瞥见姬翎脸上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姬翎先一步低下头去,摆弄着面前的碗筷:“忙这么晚,定是饿了吧!”
她指尖的动作有些微乱,泄露了那声脱口而出的称呼背后,并非全然如表面那般镇定。
霍溪柳笑了笑,上前按住她凌乱的手:“这些琐事,让侍女来就好。”
姬翎僵硬地点了点头,将手放了下来。
霍溪柳在一旁坐下:“殿下还是去见了母亲么?”
“你怎么猜到的?”她抬头,眨了眨眼。
不过很快,她便意识到这句话是多此一举。方才那句“六郎”,不正是她从那些人口中得知的吗?
霍溪柳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赧然。他唇角弧度加深,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摇曳的光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诱哄:“殿下唤得甚是好听。”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渐渐泛红的耳尖,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可否……再唤一次?”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姬翎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适从,才重新落回他含着笑意的脸上。
她唇瓣轻轻动了动,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生涩的暖意,终是轻轻吐出,尾音微扬,似问似唤:
“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