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心想,最近真是忙过头了,都累出幻觉了。
这几天朝堂形式严峻,皇帝在南下微服私访时遭山贼抢劫,沈渊派系下的将军救驾有功,连带着沈渊都多得皇帝几分信赖,而裴砚派系下的县令则因治理不力被革职治罪。
小弟们看裴砚一个堂堂首辅,连个小县令都保不住,心里多少有些惶惶不安,裴砚为了稳固人心费了不少心思去走动周旋,这几日都没睡好觉,也没有叫沈渊到裴府。
没想到沈渊倒是自己找上门来。
裴砚累得没有那个心情,好在沈渊什么也没做,只是满满地拥着他。
武将出身的沈渊体质比裴砚好不少,被窝里很快热了起来,裴砚在暖烘烘里很快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他身边就从沈渊变成了一道治罪圣旨。
宣读圣旨的礼官看着昔日在朝廷上只手遮天,如今只能像蝼蚁一般跪在地上的裴首辅,声音都在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裴砚,罔顾圣恩,结党营私,广植爪牙;屡进谗言,构陷忠良,致朝堂贤才蒙冤,法度崩坏。着即收押诏狱,三司严审,以正典刑。钦此!”
礼官宣读完,四下张望一下,凑近裴砚的耳边低声问:“裴大人,您最近又是哪里惹到沈大人了?大早上地进宫洋洋洒洒参了你一堆的罪名,参得陛下不抓你面子上都过不去。”
“下官知道您和那位关系不好,可现下顾不得这么多了,您赶紧找人走动走动吧。”礼官苦口婆心劝道。
呵,我说怎么醒来就没见人了,原来赶着上早朝参奏我去了。
裴砚心里啼笑皆非,面上却近乎平静地接过圣旨。
人们都以为裴砚会动用在朝堂上的一切关系人脉为自己脱罪,毕竟沈渊参的都是些虚罪名,没有切实证据,黑的照样能洗成白的。
况且裴砚当了这么久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被一纸上奏就拉下马,怎么想怎么荒谬。
可谁也没想到,裴砚没有任何辩词和反抗,他甚至什么人都没见,遣散了裴府的下人后就随着刑部离开。
裴父裴母早已去世,旁系亲戚们这些年都被世人口中罔顾亲情的裴砚赶去了南方,偌大的裴府看着繁荣,实际上姓裴的就只有一人。
这个人走了,就一下子空了。
治罪裴砚的过程顺利得吓人,在诏狱等刑期的半个月里,裴砚还了不少“私仇”,他一一受着,身上多了许多有名有姓的伤痕,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条姓沈名渊的。
裴砚设想过很多种报复方式,从抽筋剥骨到下噬心毒,唯独没想到沈渊会想要他的眼睛。
也是,忠良正直如沈大人,一定恨透了这双把他勾到一个奸臣的床上,让他一次次失去底线和尊严的眼睛。
裴砚自知勾引之事是自己做得不磊落,一双眼睛罢了,给就给了。可此刻跪在刑台前,走马观花之际,裴砚却莫名想看看沈渊在不在。
他会看着自己亲手送上刑场的人行刑吗?
如果在的话,此时的我在他眼里是什么?一个终得报应的奸臣?一个大仇得报的政敌?还是……只是一个昔日缠绵的床伴?
裴砚徒劳地睁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想靠耳朵分辨,可刑场的人实在太多太吵,实在分不清有没有沈渊的声音。
离行刑时刻越来越近,刑场上的躁动也越来越大,裴砚听了许久,终究是放弃了。
狼心狗肺,命和眼睛都给了这个人了,连最后一面都不给他见。
这是裴砚脑海里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德明四年正月十八,内阁首辅裴砚坐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屡进谗邪,兼以草菅人命之罪,赐死阙下,时年二十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