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不怕我告状了?”裴砚揶揄道。
“我怕什么。”少年哼了一声,“你一个私塾先生,能不能见到我爹都难说,还怕你告状?”
裴砚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很难见到。”
他说着,从腰上解了个令牌下来,把刻着字的那面对着少年晃了晃,笑道:“毕竟,平日里都是你爹求着见我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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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书院大门时,沈承钧看着一路对他们点头哈腰、自觉落后半步跟着的老张,朝裴砚走近了些,低声问:“你给那孩子看御史令了?”
裴砚睨了他一眼,轻声赞叹:“不愧是沈大人,这都能猜出来。”
那少年看清玉牌上的字后立马哇哇大哭,几个先生围上去哄都哄不住,就差跪下来求裴砚别告他状了,这都猜不出来才有鬼了。
裴砚说完,又自顾自地笑了声,说:“好像是有点幼稚。”
对着一个小孩炫耀自己的官令,搞得跟他故意欺负小孩似的。
沈承钧叹气:“也不知道是谁刚开始说要隐藏身份。”
在进青竹书院前,沈承钧本来已经打点好人光明正大地进,可裴砚非要换一身质朴的行头进,还叮嘱他不能暴露身份,美名其曰:方便调查。
“刚开始我确实这么想,要是以太尉和御史的身份进门,我们连陆礼的影子都见不到”裴砚踏上马车挥挥手,让候在一旁的老张回去。
“既然已经知道这书院不简单,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让国师那老东西害怕一下,哪怕象征性地管管那群纨绔子弟也好。”裴砚说着,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全周国最权威的纨绔子弟说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沈承钧安静地听完,突然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用了点劲把他往车里推,自己也跟着挤进去。
裴砚被挤到角落里,只觉得莫名奇妙:“你……”
“裴御史,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和国师站在对立阵营了?”沈承钧垂眸,看着面前人一脸茫然的表情,隐隐有些生气:“国师背后的势力如何,我们尚不清楚,为了一个孩子去冒这么大的险,值得么?”
“……”裴砚看着沈承钧严肃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又想笑了。
“不许笑!”沈承钧气急,“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好,我不笑。”裴砚努力崩住嘴角,认真道:“你别忘了,我身后可是有一整个裴家撑腰的,谁敢伤我?”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沈承钧从腰间解下沈府家印,强硬地塞进裴砚手里,不容置喙道:“明天回京,去府上挑几个身手好的暗卫,让他们跟着你。”
整个沈家最有价值的东西被握在手上,莫名有些烫手,裴砚盯着这个玉佩样的家印几秒,忽然伸手探向沈承钧的腰间,作势就要把玉佩往他腰上挂,“沈大人这是在计较我说你是我的护卫吗?”
玉佩还没系上,手却蓦然被人用力按住,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腰间,不能动弹。
裴砚:“?”
沈承钧今天穿得很薄,就这么按着,温热的体温都能透过布料传到裴砚的手心,甚至能感受到呼吸间带来的起伏。
皮质的腰带冰凉又硌手,掌心下的躯体温热又蓬勃,一股热意通过相接的地方,从掌心一路传来,顺着胸腔往上烧,裴砚被烫得下意识挣了挣,却被按得更紧了。
“别动。”沈承钧俯身凑近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悉数洒在耳廓上,沈承钧就着这个糟糕的姿势,破天荒地,说出一句惊骇世俗的骚话——
“没想到,裴大人竟是如此主动之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裴砚耳边炸响,把裴砚吓得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他掌上猛然用力一推,把沈承钧推得顺势倒去一旁,才终于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我认输。”裴砚举双手投降,甚至还想找面白旗子在沈承钧脸上摇。
他把玉佩珍重地挂在自己腰间,还扯了条布条牢牢固定住,“我收下,我收下,多谢沈大人。”
看着玉佩安稳地挂在裴砚身上,沈承钧这才满意,施施然地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裴砚生怕这人脑子一抽又要说出什么惊骇世俗的话,连忙吩咐车夫出发。
“两位大人!请留步!”车外忽然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裴砚挑起车帘,却发现书院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奋力朝他们跑来。
陆礼跑近了些时,裴砚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看着还挺重,把孩子累得满头大汗的。
“裴大人,”陆礼学着先生们对这位恩人的尊称,把布包双手递给裴砚,“这是我娘做的烧饼,可好吃了,我每次上学前都会带很多,裴大人这是要回京吧?路途遥远,您正好带着饼当个零嘴吃。”
布包上的绳结在跑动中被颠得松开了些,露出烧饼的一角。
饼面被烧得焦黄,上面点缀着芝麻,香气顺着那一角飘出来,竟比在京城集市上买的还要香!
裴砚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收下布包,转而认真问:“你想好了?当真不跟我们走?京城最不缺学识渊博的夫子,只要你愿意学,裴家可以替你请。”
陆礼毫不犹豫地摇头,少年额上的汗水在阳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如同他那双纯净的眼睛,“今日的恩情,陆礼没齿难忘,但秋收将至,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陆礼走了,家里就没人帮忙了。”
烈日下,少年深深鞠了一躬,“今后若两位大人有需陆礼之处,陆礼定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