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后,裴砚先是给府上写了封信。
裴家根基深厚,除了银钱,幕僚也不少,李叔曾说,府上的后院一半住着女眷,一半住着文人志士,都是从历年落榜书生中挑选怀才不遇之人。
这些人经谋计略样样精通,都是裴家特意为裴河清进仕途养来处理公文要务的,说得好听是“智囊”,说得不好听就是官场“代笔”。
裴砚见过其中几个,才识确实高于常人,便让他们别把青春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官场日常文书上,随时候命为他做事。
客房里有一大扇窗,推开便是满目翠郁的竹林,裴砚写好后,摸了支短哨朝天吹了一声。
半晌,一只浑身雪白,只有尾羽有几点棕色杂毛的鸽子“咕咕咕”地从天而降,落到窗边围着裴砚又啄又跳。
裴府养了七只信鸽,分别叫周一到周天,这只周一是性格最温顺,长相最秀气的,深得裴砚喜欢,裴砚便挑了它成为自己的专属信鸽,走到哪跟到哪那种。
周一认路能力很好,辩人能力也强,尽管这次裴砚走得临时,下车后依旧能看到它紧紧跟着的身影。
裴砚把装好信的竹筒挂上绳子绑在鸽子腿上,又撸了两把鸽子毛,“周一乖,把信带回去给李叔,知道没?”
鸽子歪了歪头,“咕”了一声表示答应。
“行,去吧。”裴砚拍拍它的背,示意它走。
鸽子展翅从窗台一跃而下,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却迟迟不肯离开。
正当裴砚疑惑时,一只玄色的鸽子突然如黑色利箭一般疾驰而来,见到周一后猛刹住翅膀,与白鸽一同在空中亲昵地绕了两圈后,再双双离开。
裴砚:“……”
哪来的野鸽子!
刚骂完,裴砚低头一看,却发现隔壁客房的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沈承钧露出半个脑袋,也在仰头看那两只鸽子。
感受到裴砚的视线,沈承钧收回目光,望向裴砚平静道:“你家鸽子好像把我家的拐跑了。”
裴砚:“……”
到底是谁拐跑谁?!
裴砚边伸手关窗,边盘算着再写一封信给李叔,让他等周一到家时把它身边那只不知廉耻的黑鸽子宰了煲汤。
“裴大人。”沈承钧叫住了他,语气认真地问:“我想去一个地方,一起么?”
*
再次坐上马车时,裴砚心里默默想,鸽贩子的主人果然是人贩子。
马车没有走太久,很快就在一座比国师府大了不少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门没关,望进去能看到几个穿着布衣的少年,仔细听还能听到隐约传来的朗朗书声。
“这是……”裴砚念出门上牌匾的字:“青竹书院?这是间私塾?”
沈承钧“嗯”了一声,“这私塾是国师在两年前亲手创办的,规模堪比国子监。来念书的学生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孩童,无需交学俸,请的先生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学者,国师自己每七日都会来上一天课,是大周里有名的寒门私塾。”
狼子野心的佞臣裴砚前世见过不少,这类人尤为注重名声,经常标榜自己作过什么诗词文章,以此彰显自己不仅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文坛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尽管这些人作的文章完全狗屁不通,裴砚心里再瞧不起,碍于交情还是会在后头题上几句赞词,第二天这篇题着首辅亲笔的词就会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享受着众人追捧。
看来这玄玑子即使天天礼佛,终究还是不能免俗啊。
“前两日,我曾派暗卫潜入私塾探查,发现这私塾并不简单。”沈承钧说:“里面的学生虽然都自称是周遭农户家的孩子,但不少学生的衣着看着低调,材质都是上好的丝绸,而且……”沈承钧顿了顿:“他们会欺压穿着破旧的孩子。”
裴砚拧眉,先一步下车,“走,进去看看。”
*
“喂,问你话呢!别以为躺地上装死就能放过你,起来!”
藏书楼里,一群半大的少年围在墙角,看着蜷缩在地上满脸血污的少年,肆意大笑。
为首的少年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嘲弄道:“你说你,穿得破就算了,身手也差,还是个一推就倒的病秧子,怎么还好意思跟我们坐在一起读书?我说你啊,早点拿着你那堆破书滚蛋吧,别在青竹书院丢人现眼了。”
其余人闻言纷纷大笑着附和:“就是,陆礼,听哥一句劝,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种田的儿子这辈子都只能种田,与其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滚回家多种几天地呢。”
“对啊,陆礼你想想,你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呢?难不成你以后要在地里,对着牛念书吗?”
“哈哈哈哈哈……”
嘲笑声不绝于耳,地上的少年垂着头,艰难地挪动双手想捂住耳朵,却因为在方才以一敌多的搏斗中耗尽了力气,无论他怎么捂都没办法把耳朵捂严实,少年们充满恶意的声音总是能穿过他手和脑袋之间的缝隙钻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