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艾雅琳仍保持着蜷在沙里的姿势,膝盖上那本《给青年诗人的信》封面的米白色在冬日微光下泛着温润的质感。她望着窗外那片缓慢裂开的天空,云隙光像一把金黄色的扇子越撑越开,心里那片飘忽了整个上午的水域,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内心暗语:里尔克说,要有耐心,让每一个印象、每一种感觉的种子在暗处慢慢成熟。嗯,我的种子们现在应该还在土里呼呼大睡,但没关系,我也有耐心——前提是,种子在睡觉的时候,我的胃不能也跟着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立刻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附议。
“咕——”
一声清晰、悠长、毫不含蓄的腹鸣,从她层层叠叠的燕麦色开衫和棉质家居服下悍然突围,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理直气壮。那声音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兽,此刻终于找到出口,出一声既委屈又理直气壮的控诉。
(内心暗语: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精神食粮喂饱了大脑,肠胃这边确实亏空得太久了。一碗蜂蜜水扛了四个小时,确实有点不讲武德。)
她低头看看自己——从起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上午太过沉浸在里尔克的孤独与忍耐哲学里,竟然把“肉身供养”这件大事完全抛诸脑后。
团团原本蹲在窗台上专心致志地凝视天空裂缝,此刻也被这声来自人类腹腔的轰鸣惊动,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三分震惊,三分同情,还有四分“我就说你们两脚兽不懂照顾自己”。
“看什么看,”艾雅琳揉了揉空瘪的胃部,对猫咪的凝视报以理直气壮的回视,“没见过人类进行能量清零实验吗?这叫间歇性断食,懂不懂养生。”
团团尾巴尖懒懒地晃了晃,表情分明在说:你高兴就好。
她终于从沙的温柔陷阱里挣扎起身。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体的另一组数据同步上传意识:腿部微麻(久蜷),肩颈微僵(阅读姿势不标准),血糖值明显处于下行通道,决策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流失。
(内心暗语:不能再拖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十七分,距离上一口固体食物已经过去快五个小时。大脑需要葡萄糖,肌肉需要蛋白质,灵魂需要——镬气。那种热油爆炒、酱油焦香、河粉在锅底跳舞时迸的、直击灵魂的烟火气。)
她走向厨房,步伐比平时略快。目标明确,行动果决。这是饥饿催生的最高效决策模式。
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她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隔层。
剩菜?没有。昨天的馄饨汤碗倒是洗得干干净净晾在沥水架上。
鸡蛋?有。但今天不想吃蛋。
蔬菜?有豆芽,有青江菜,有洋葱。嗯,都是好配角。
肉类?冷藏室里有一盒看起来很安分守己的牛肉片,肥瘦相间,颜色鲜红。昨天刚从冷冻室转移到冷藏室慢解冻,此刻正处于“随时待命”的最佳状态。
(内心暗语:牛肉同志,你在这里躺了两天,等的就是今天吧。好的,任命你为本次午餐行动的总指挥。)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冷冻室。拉开。
一包袋装的新鲜河粉,安静地躺在最上层。那是她上周从附近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潮汕食材店特意买的,湿米粉,宽厚适中,摸起来柔软而有韧性,不是那种干粉泡的货色。
(内心暗语:找到了。就是你了。干炒牛河——这道粤菜里的“镬气试金石”,传说中能让厨师当场社死的终极大考。不过没关系,我不用参加考试,我只需要喂饱自己。宽容的食客,就是最好的评委。)
她取出河粉,隔着包装袋轻轻捏了捏。嗯,没有结块,没有粘连,状态完美。又取出牛肉片、绿豆芽、一把青江菜、半个洋葱。所有食材在料理台上依次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内心暗语:干炒牛河的食材清单极简:河粉、牛肉、豆芽、葱段、洋葱丝。酱油调色调味,全程大火快炒。越简单的菜,越见功夫。今天不求满分,及格就行。毕竟,饿成这样,吃什么都像米其林。)
她系上那条米白色亚麻围裙——烹饪的仪式感,从围裙带系紧的那一刻开始。
先处理牛肉。
她将牛肉片平铺在砧板上,刀锋与肉纹呈四十五度角,斜切成稍薄的片。这是母亲教她的——逆纹切,肉不易老,口感更嫩。刀锋划过肌理,有一种干净利落的、轻微抵抗后的顺畅感,像切开一块冷黄油。
(内心暗语:专注在刀锋下的每一寸移动,脑子反而放空了。上午那些关于“孤独”“忍耐”“向内走”的句子,此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清晰、安静、不再涌动。烹饪是另一种形式的冥想,用双手代替呼吸。)
切好的牛肉片放入小碗。加一勺生抽,半勺老抽(为了上色),少许白胡椒粉,一点点糖,一勺水淀粉。她用手指代替筷子,轻轻抓拌,感受酱汁逐渐被肉片吸收,肉质变得黏滑、润泽。最后淋入少许食用油封住,静置腌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内心暗语:牛肉需要时间与酱汁对话,就像我需要时间与里尔克对话。急不得。让它们慢慢相处,十分钟后,你会看到变化。)
她转身处理河粉。
新鲜河粉买来时是叠放整齐的一整块,她用手轻轻将它们一条条撕开,动作极其轻柔,像拆一封不愿损坏的信纸。不能太用力,否则河粉会断;也不能太敷衍,否则入锅时黏成一团,神仙也炒不开。
(内心暗语:河粉的性格很娇气。热油里见真章,但准备工作必须温柔以待。就像对待某些人——平时可以随意调侃,关键时刻要给足尊重。)
豆芽掐去两头——这个步骤叫“银芽”,纯粹是为了口感。其实不掐也完全可以,但今天她想慢慢来。反正不赶时间,反正外面还在下雨(哦,雨停了),反正这顿饭,从饥饿开始,以满足结束,中间的过程理应被充分体验。
青江菜洗净,切段。洋葱切丝。葱切段,分葱白葱青。
所有食材按使用顺序在盘中排列整齐,像手术台上准备就绪的器械。
(内心暗语:iseenpace——法餐术语,意为“一切就位”。中餐也有这个讲究,只是不说这个词。食材备好了,心里就不慌了。接下来,就是火候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开火。
中式炒锅架在灶眼上,火焰“呼”地腾起,迅舔舐锅底。她将锅提起,轻轻晃动,让火焰均匀加热每一寸锅壁。这口锅是父亲从广州带回来的熟铁锅,用了两年,锅面已形成一层油亮的黑色氧化膜,不粘,导热极快。
(内心暗语:干炒牛河的成败,七分在火,三分在手。锅要够热,油要够宽,手要够快。不能怕,怕就输了。)
锅底开始泛起若隐若现的青烟。她倒入比平时炒菜略多的花生油,晃动锅子让油均匀铺开。油温升到八成热,她先下牛肉。
“滋啦——!”
那一瞬间,仿佛有千百只微型爆竹在锅底同时炸裂。热油与湿润的肉片相遇,出剧烈而欢快的嘶鸣,牛肉边缘迅卷曲、焦褐,酱香被高温瞬间激,随着蒸腾的白汽直冲而上。她用锅铲快划散,肉片在油浪里翻滚,每一面都染上诱人的酱色。不过三十秒,七成熟,盛出备用。
锅底留底油,转大火。
洋葱丝和葱白段入锅,依旧是那声标志性的、充满生命力的“滋啦”。香气变得更加复杂——洋葱的辛甜在高温下迅转化为焦糖般的甘香。紧接着,豆芽入锅。她手腕用力一颠,所有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