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他挽起衣袖,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扯出了一条压得扁平的麻布垫肩。
&esp;&esp;垫肩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他熟练地搭在肩上。他搓热掌心,一把抓住那只沉重的麻袋角,扛起了几乎要压垮他的重量,沉默地混入了灰头土脸的苦力之中。
&esp;&esp;灯影摇晃,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esp;&esp;虞嫣躲在阴影里,手里保书几乎要捏得变形,变成了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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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丰乐居正是忙碌时分。
&esp;&esp;后厨一片缭乱的切菜声和酥肉下锅现炸的滋啦声。
&esp;&esp;虞嫣回到了,没说话,听见阿灿跑来报单,“掌柜的,有客人想吃葱爆羊肉,还特意嘱咐要用大火爆炒,得带点焦香气的。”
&esp;&esp;“知道了。”
&esp;&esp;这个不是锅子,要现做,虞嫣挽起衣袖。
&esp;&esp;她舀起一勺凉油滑入铁锅,待腾起青烟,薄切羊肉片倒入,只听得轰一声,火苗窜起,铁勺在锅中飞快翻动,一大把斜切葱段撒进去,激出一股子浓烈葱香与肉香,再撒入调料。
&esp;&esp;葱爆羊肉的酱色浓厚,镬气逼人。
&esp;&esp;虞嫣悉数勺到了碟子里,往常遇到再难的事,下厨时能静得下来,这回不行。
&esp;&esp;阿灿把那盘冒着热气的羊肉端走了。
&esp;&esp;她抬头,看向了思慧,思慧一边给杂菌冬笋摆盘,一边和妙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似乎全然不记挂她之前去找赵承业同乡签保书的事。
&esp;&esp;戌时末的更锣敲响。
&esp;&esp;丰乐居打烊过,柳思慧才来问她:“阿嫣,他同乡不愿意签,对吗?”
&esp;&esp;虞嫣一滞。
&esp;&esp;“我看你回来脸色就不对,到底发生什么了,说罢。”
&esp;&esp;柳思慧摘下围裙,靠在了料理案边,手撑着桌沿,手背指节绷出一点淡白色。
&esp;&esp;“我还没见到他同乡,我先见到了赵承业。”
&esp;&esp;虞嫣把菜行后巷所见所闻,忠实描述,“我还没有去问他,就自个儿回来了。”柳思慧才是当事人,无论她选择要当面质问,还是背地里调查,她都配合。
&esp;&esp;柳思慧安静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esp;&esp;“我就知道。”
&esp;&esp;“我阿娘常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赵承业越好,我心里越是不踏实,我有一回还梦见跟他去了澄州,发现他早有妻房,带我过去是想纳了我当妾室。没想到……”
&esp;&esp;柳思慧眼眶红了,却没有泪,抓过料理台上一块抹布,“不说了,我去前头帮阿灿收拾。”
&esp;&esp;“思慧,你别忙了。”虞嫣拉住了她的衣袖。
&esp;&esp;柳思慧脚步一顿,摇了摇头,“阿嫣,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当没看见,这事我有主意。”
&esp;&esp;翌日晴好,午市刚歇,明晃晃的阳光落在青石砖上,亮得发白。
&esp;&esp;赵家菜行给丰乐居拉来了一车羊羔肉。
&esp;&esp;赵承业陪着来送货,“刚宰的,还带着热乎气。我自作主张给扣下了,别家来抢我也没给。虞娘子只管收下,免得慧娘觉着我不尽心。”
&esp;&esp;虞嫣没说话,出来检查了羊肉,听见赵承业轻声问:“慧娘呢?在后厨吗?”
&esp;&esp;“赵郎君有话?我替你带。”
&esp;&esp;赵承业一愣,随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玉荷花簪子,“我今日经过首饰铺子,瞧见这个,想给她。虞娘子既然不愿意让她出来,就代我转交吧。”
&esp;&esp;他口吻愉悦,只把虞嫣的戒备当作是记恨密友被拐跑的小儿女情态。
&esp;&esp;“不必转交,我这就来了。”
&esp;&esp;柳思慧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esp;&esp;她掀开厚重的挡风帘,从午市结束后的昏暗店堂里走了出来,一双妙目没看那根温润剔透的簪子,目光落在赵承业被冬日暖阳照得微微发红的脸皮上。
&esp;&esp;赵承业察觉她脸色不对。
&esp;&esp;“哪里不舒服?”他走近两步,就顿在台阶下,抬手想去探柳思慧的额头。
&esp;&esp;柳思慧缩了一下,“阿娘昨夜腿疾犯了,澄州太远,她那把老骨头怕熬不过江面上的寒气。”
&esp;&esp;赵承业想了一会儿才领悟她的话:“老夫人不去,那你……”
&esp;&esp;“我想了一宿,阿娘不去了。我把阿娘留在帝城,我一人跟你走。”
&esp;&esp;柳思慧居高临下,将他神情里的忧虑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esp;&esp;“请茂大夫看过了?我们去澄州的行程还能再缓一缓。”
&esp;&esp;“年关过后,丰乐居会更忙,我脱不开身的。”
&esp;&esp;柳思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同姑母商议过了,姑母会抽空来照顾她,我跟你去澄州,最多就是被左邻右里说几句闲话,我不在意。”
&esp;&esp;赵承业静了静,“慧娘,这样太委屈你了。”
&esp;&esp;“我不怕委屈,我就怕你难做。这一趟生意是你翻身的机会,若为了这点家事绊住脚,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们就这样定,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