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成缊袍生平第一次,过手一招之后,已失了锐气,生出了寒意。
&esp;&esp;而狂兰无行在这里,玉箜篌在哪里?成缊袍心念一转,寒剑凄霜一招“胡烟白草”,对着满地废土扫出气势磅礴的一剑。剑气所及,将那满地沙土掀飞,狂兰无行被沙石掩目,战戟横扫,带着疾风画了半圈,扫开了飞扬的沙土。
&esp;&esp;“胡烟白草”之后,沙土里再度钻出一个人,这人满脸是土,成缊袍一看这是个陌生人,再看此人狼狈不堪,嘴角带血,显然正是方才和狂兰无行在屋里过招的人。他横剑将此人挡在身后,“朋友,虽不知朋友何人,但与飘零眉苑为敌,便是我中原剑会的朋友。你且退开。”他明知不敌,却仍然牢牢盯着狂兰无行,“退开!”
&esp;&esp;古溪潭捡回刚才脱手的长剑,与成缊袍并肩而立,准备再接狂兰无行一戟。
&esp;&esp;那位从土里爬出来的“朋友”手里抓着一柄短剑,正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听闻成缊袍喊他“朋友”,笑了一声,一剑往成缊袍背心刺落。
&esp;&esp;成缊袍乍觉身后劲风不对,那短剑快极,已经入后心寸许。古溪潭一声惊呼,出剑招架,将那位“朋友”的剑挡开。成缊袍怒极回身,却见那“朋友”袖袍捂脸,一声诡笑,已消失在漫天烟尘之中。
&esp;&esp;惊鸿一瞥之际,成缊袍认出了那人的身法,不可置信的怒喝,“玉箜篌!”
&esp;&esp;玉箜篌做西方桃打扮时,顶着薛桃的面貌,长年累月一身粉裙。成缊袍只知他在和任清愁动手之后重伤,怎知此人变成了这般模样?更不会想到他竟然和狂兰无行在屋里动手,打出了这等威势,绝非装模作样,如此说来,那与飘零眉苑为敌的人,竟是狂兰无行?成缊袍一边运气止血,一边满心是不可思议。
&esp;&esp;古溪潭自己伤重,成缊袍又被玉箜篌一剑刺伤,两人回过头来,只觉通道中逐渐灼热,浓烟和烈焰让人头昏眼花,烈焰越烧越旺,古溪潭居然分不清周围明暗翻涌的是狂兰无行的魑魅吐珠气或是火焰的残影。
&esp;&esp;成缊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心的伤口虽无大碍,却影响他的体力,玉箜篌已经重伤,却在他一念之差下逃走,成缊袍只恨自己眼瞎,竟没有认出这魔头。而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分身去追那魔头。
&esp;&esp;师弟重伤在身,而狂兰无行那柄中空浸润了油脂的战戟终于起火,戟刃上黑红色的毒火熊熊。成缊袍看见狂兰无行似乎也向着玉箜篌逃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他手中的战戟寸寸开裂,点点毒焰伴随着碎裂的长戟,仿若漫天烟花,向着他和古溪潭罩落。
&esp;&esp;玉箜篌掩面而去,身法快如鬼魅,然而他三起三落,已经转入了飘零眉苑数处机关门墙之后,却突然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柔声道:“成缊袍和古溪潭说不定要一起死了,你居然不去救人,非要杀我?”
&esp;&esp;他回过身来,右手虎口鲜血长流,刚才被狂兰无行震裂的伤口仍然在流血。
&esp;&esp;然而地上滴血的并不只是他的右手。
&esp;&esp;还有来人的金丝软甲。
&esp;&esp;鲜血也一点一点的沿着来人金丝软甲的边缘滴落在地,方才万里桃花缠腰,拉回玉箜篌强行架住狂兰无行的战戟,来人并非全无损伤。
&esp;&esp;唐俪辞一身白衣,腰间染血,每走一步,地上尘土隐约便被鲜血浸润。
&esp;&esp;他右手离群,左手万里桃花。
&esp;&esp;一步血染污明月。
&esp;&esp;万里桃花不尽歌。
&esp;&esp;这一步而来,便是要分生死了。
&esp;&esp;玉箜篌静心凝神,调息屏气,紧盯着唐俪辞双手,他全身残余的功力不过十之二三,但仍有信心——
&esp;&esp;“嚓”的一声微响,唐俪辞双手未动,一物乍然出现,射入玉箜篌的胸口。玉箜篌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惊骇至极的瞪着他——他手中剑仍旧紧握——方才唐俪辞双手兵刃,蕴势而来,却居然是唇齿微微一张,口含暗器伤人!他这——
&esp;&esp;他这未免——
&esp;&esp;欺人太甚!
&esp;&esp;唐俪辞侧头,吐掉了方才含在口中的暗器,微微一笑。他方才一直不说话,便是因为含着这杀人利器。
&esp;&esp;玉箜篌看着那精巧的东西叮当一声落地,含血呛咳了一声,“香兰笑——”
&esp;&esp;那落地的机簧形如兰花,其中一点箭心淬有剧毒,又带多重倒刺,入肉之后根本拔不出来。玉箜篌捂住箭创,咬牙切齿,若是他功力还在,自能逼得这东西倒射而出,也能将毒物大半逼出,不至于要了自己的命,但此时此刻力有不逮,这“香兰笑”说不定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esp;&esp;“‘香兰笑’杀人人杀,你……”玉箜篌边咳边笑,“唐公子为了杀我,不惜以身相殉么?”
&esp;&esp;这阴损暗器含在嘴里,还淬有剧毒,自然是两败俱伤的暗器。此物曾经有一十二枚,乃是死士暗杀的名器,听闻世上最后两枚“香兰笑”都存于“落魄十三楼”。唐俪辞既然可以重金买沈郎魂,自也可以重金买“香兰笑”,甚至于十三楼内各种传世奇珍,唐公子愿意用什么杀你,但看他愿意为你花多少钱。
&esp;&esp;虽然玉箜篌已经跪地,胸口被“香兰笑”所伤,身中“魑魅吐珠气”,但唐俪辞并不靠近,他举起“离群剑”看了几眼,轻轻地咳了一声,慢慢地道,“你身上有‘小玲珑’,虽然唐某百毒不侵,却也不想冒险。”于是玉箜篌看着他以万里桃花的细丝扣住“离群剑”的剑柄,左手拉起细丝,仿若开弓射箭一般,将“离群剑”的剑尖对准了自己。
&esp;&esp;玉箜篌怒动颜色,“哇”的一声,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esp;&esp;“平心静气。”唐俪辞慢慢地道,“死……是很快的。”
&esp;&esp;言罢,他松手放剑,啸然一声,长剑破空而出,疾射玉箜篌胸口伤处。
&esp;&esp;玉箜篌捂胸一个翻身,着地打滚。离群剑力有万钧,掠过玉箜篌的肩头钉入他身后的地上!毫厘之差,玉箜篌便要被离群剑钉死在地。但这一剑并未完结,纠缠在离群剑剑格上的“万里桃花”小剑因离群剑入地的撞击之力反弹出去,剑后细丝倏然拉长,在空中荡开了一个大圆,随即回旋倒飞,勒向玉箜篌的颈项!
&esp;&esp;玉箜篌胸口重伤中毒,内伤深重,刚刚勉力避开了离群剑那一记飞剑,虽然明知唐俪辞步步算计,绝不可能仅此而已,却也再避不开万里桃花的倒撞回绕。眼见“一桃三色”的成名兵器即将要了他自己的命,唐俪辞眉间微挑,似笑非笑。
&esp;&esp;银丝缭绕,卷向玉箜篌苍白的颈项,玉箜篌跪伏在地,仿佛已是必死无疑。
&esp;&esp;“轰”的一声巨响,他身后的土墙爆裂,一人破墙而出,一把抓住地上的玉箜篌,将他甩在了背上。呼的一声“万里桃花”卷空,拉动地上的离群剑一起倒弹入唐俪辞的手中。
&esp;&esp;唐俪辞袖袍一拂,仪态端然优雅,“要见你一面真是不易,纪王爷。”
&esp;&esp;凄凄古血生铜花06
&esp;&esp;土中一跃而出的人并非方平斋,乃是一名魁梧的光头大汉,正是少林寺中离奇消失的“大识”禅师。此时他做还俗打扮,穿了一身暗红短打,肌肉虬张,相貌威武,和在少林寺的模样大不相同。
&esp;&esp;走在大识禅师身后的人轻袍缓带,穿了一身玄色暗服,正是方平斋……或者说柴熙谨。
&esp;&esp;“唐公子。”柴熙谨对唐俪辞颔首,神态雍容华贵,仿佛“方平斋”此人从不存在。那摇头晃脑啰哩啰唆的红扇公子似是此人生平的一场大梦,现在柴熙谨挺直了背,沉敛了眉眼,说话的气息也和从前全然不同。
&esp;&esp;“我在一旁看了很久,”柴熙谨表情平淡,“唐公子至今不杀此人,我本是不解……”他凝视着唐俪辞,“然后我突然明白,你不杀此人,比杀了此人……更居心叵测。”
&esp;&esp;“何以见得?”唐俪辞的手指自那青空色的离群剑剑刃缓缓滑过,似在轻抚什么珍爱之物,万里桃花已卷入衣袖之中,在雪白的衣袖上溅上了几条纤细的血痕,仿若暗色竹枝,煞是好看。
&esp;&esp;“你想看的……是你扔了这么大一块香饵,最终是谁出面吃了它——取而代之,接替玉箜篌掌风流店之权柄?”柴熙谨道,“最好我等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便省了唐公子许多手段。”
&esp;&esp;“纪王爷既然如此说,想必是不肯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了。”唐俪辞垂下长剑,“但此人害你白云沟满门忠烈,你竟不想……”
&esp;&esp;他还没说完,柴熙谨已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esp;&esp;唐俪辞一字一字慢慢地道,“赵宗靖率军踏平了白云沟,他是为平叛而来,他如何得到了消息?是谁?”他往前踏了一步,柴熙谨本能的想后退,但终于忍住,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