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原因既简单又恶俗——他嫉妒对方能那样理所当然地享有光明与宠爱,而自己却只能如阴沟里的老鼠般,在无边的黑暗与孤独中挣扎求生。
&esp;&esp;但他什么也不会做,他只需安分守己地借用他家的一个角落,待到时机成熟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esp;&esp;可这个“忍耐”力奇差的瓷偶,偏要一次次来招惹自己。
&esp;&esp;任凭他如何挖苦捉弄,冷脸相对,那人哭过气过后,转眼又会像块揭不掉的狗皮膏药般黏上来,如何也甩不掉。
&esp;&esp;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渐渐习惯了对方蛮横拙劣的纠缠。
&esp;&esp;瓷偶虽天真得近乎愚蠢,又执拗得令人心烦。可他的陪伴,却又如细密的雨点般,一滴一滴敲打在他坚如铁石的心脏上——
&esp;&esp;直到某天蓦然回首,才发现那点滴细雨早已汇聚成沧溟,将他连人带心一并包裹其中。
&esp;&esp;他想,这世上无人能不贪恋被海水承托的飘忽感——温润轻柔,还带着丝丝苏合香的甜腻。
&esp;&esp;而如今,浸润他多年的这片海,正从他生命中急速退去……
&esp;&esp;说到海,他竟真在脸上感到了一丝凉意。
&esp;&esp;沈莬怔怔地停下脚步,学着穆彦珩的样子,抬手摸向眼角——他垂眸盯着指间闪烁的水光,一时惘然,竟不知这水从何而来。
&esp;&esp;“下雨啦——”
&esp;&esp;两个小太监嬉笑着从他面前跑过,许是没见过这般高大挺拔的太监,两人不由多看了沈莬两眼。
&esp;&esp;沈莬继续向前走,听得那两人已躲到廊下避雨。
&esp;&esp;一个清亮的声音刻意压低道:
&esp;&esp;“你听说了吗?为防突厥今秋南下抢夺粮草、残害百姓,陛下要在新晋登科的前三甲中,选出前去戍边的大将军。”
&esp;&esp;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道:
&esp;&esp;“可不是。你说陛下会选谁去呢?按理说该让武状元去,可他刚被赐婚……此去定是凶险万分,陛下顾及公主殿下,怕是……”
&esp;&esp;话音未落,两个小太监被突然笼罩下来的阴影吓住,惊惶抬头,竟是方才那个“高大太监”去而复返。
&esp;&esp;“你们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esp;&esp;“在,在养心殿……”
&esp;&esp;“多谢二位。”
&esp;&esp;两个小太监望着沈莬在雨中远去的背影,总觉着有哪处不对。
&esp;&esp;忽然,眼尖的那个指着地上惊呼:“快看!”
&esp;&esp;只见积水之中,静静躺着一支被雨水浸润得愈发翠绿的三枝九叶草。
&esp;&esp;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叫道:“武状元?!”
&esp;&esp;
&esp;&esp;车队启程那日,陇轩帝亲自将他们送至城门外。孟令仪和孟承煜也来了,送行队伍里甚至还有他的未婚妻。
&esp;&esp;穆彦珩以抱病为由,一直躲在车厢里,一句告别的话也不曾与这些人说。
&esp;&esp;初来京城时,正值八月盛夏,如今踏上归途,却已是冰雪消融之时。
&esp;&esp;短短七个月体尝到的个中滋味,倒是比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还要丰富。
&esp;&esp;单就这一点而言,他还真该感谢沈莬。
&esp;&esp;“原是今生……”
&esp;&esp;穆彦珩阖眼缩进一团软被中,轻声念道。
&esp;&esp;“少爷,您说什么?”他一出声,守在窗边的松石立即靠了过来,轻声询问,“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esp;&esp;心口不舒服。
&esp;&esp;穆彦珩在肚子里回了一句。
&esp;&esp;而后也是在肚子里,将前头那句话补全——原是今生妄念,误将秋水望穿,才落得一身相思,两处无关。
&esp;&esp;这话自然不是他想出来的,应是在哪册话本里看来的。
&esp;&esp;到底是哪一册呢?
&esp;&esp;穆彦珩冥思苦想了一日,终于在日头快下山前想了起来——书名他已经忘了,只依稀记得讲的是一个哑巴和傻子的故事。
&esp;&esp;他没来由觉着一阵心烦,刚想叫停马车,“咣当”一声巨响,他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震荡,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跌下。
&esp;&esp;摔得他头晕眼花,连视线也模糊了。
&esp;&esp;“少爷!”
&esp;&esp;松石惊叫着掀开车帘,惊慌失措地将歪斜在软被中的穆彦珩扶起:“您没事吧?”
&esp;&esp;穆彦珩疼得说不出话来,又见松石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还以为被跌破了相。下意识抬手摸脸,触手一片湿凉。
&esp;&esp;他怔怔地问松石:“是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