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男孩还在讲他的故事:“过了一阵,他先站起来,把我从泥里拉出来,擦了擦我的头发。回到家,他去厨房烤贝壳肉,他说,小樽的烤贝壳肉很有名的。”
&esp;&esp;男孩说:“日本的小樽。”
&esp;&esp;我说:“那不是北海道吗?”
&esp;&esp;男孩点头:“他喜欢的人在北海道。”他说,“他喜欢的日本人。”
&esp;&esp;我说:“你的假爸爸还会日语?”
&esp;&esp;男孩笑起来:“他不会日语,只会一首很老的日语歌。”
&esp;&esp;我呼了口气,说:“语言不通怎么谈恋爱啊?”
&esp;&esp;我笑:“太柏拉图了吧。”
&esp;&esp;男孩咬了咬嘴唇:“那个日本人会一些中文的。”他停顿片刻,说,“他时不时会把我当成那个人……”
&esp;&esp;我摇头:“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esp;&esp;男孩说:“我可以变成那个人。”
&esp;&esp;他攥着拳头说:“我愿意变成那个人。”
&esp;&esp;我笑出声音,笑得停不下来,一遍遍擦着眼角。我说:“你又不是田螺姑娘,不用这么努力地还钱,还人情吧?”
&esp;&esp;“我不是……”男孩似乎说不下去了。
&esp;&esp;男孩皱了皱眉,不说话了,表情竟然有些失落。
&esp;&esp;我的头皮一紧,赶忙说:“对不起。”
&esp;&esp;男孩抬眼看我:“为什么道歉?”
&esp;&esp;我当然要道歉,我必须和他道歉。我知道,只有彼此熟悉的两个人才会互相挖掘对方故事里的秘密,再积攒起这些秘密,以便在恰当的时候打击对方。而男孩呢,我并不认识他,我们只是碰巧都来到了机场,又碰巧坐得很近。
&esp;&esp;我说:“一个人不应该从陌生人的故事里试图挖掘任何秘密,不然陌生人之间的神秘感还有什么意义?”
&esp;&esp;公平起见,我应该再交出一个故事。于是我说:“我也认识一个外国人,不过他和日本没什么关係,他是韩国人,会中文,真应该让他和洗车行的老闆娘见一面。”
&esp;&esp;我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往后靠在椅背上:“哇塞,两个朝鲜半岛的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互飈中文!”
&esp;&esp;男孩可能也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他勾了勾嘴角,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esp;&esp;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接着说:“我不是染了很夸张的头发吗?在学校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用中文和我说,你的头发很漂亮。”我喝了口水,说,“你知道吗?他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夸我头发好看的人。”
&esp;&esp;我说:“我当时拼命揉眼睛,还以为他是镜子里的另一个我。”
&esp;&esp;男孩问:“另一个你是什么样的?”
&esp;&esp;我说:“另一个我高高的,剪的是那种韩国很流行的发型,正面和侧面都蛮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esp;&esp;男孩笑了声:“然后呢?”
&esp;&esp;我说:“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他的电话。他用法语问我,你怎么哭了?我当时很生气,抓过那张纸擦了擦脸,然后把纸还给他,说,你下次再见到我,请用中文说你的电话号码。”
&esp;&esp;我吐了下舌头:“他愣住了,我走了。”
&esp;&esp;男孩说:“所以他的中文变得很好?”
&esp;&esp;我点头:“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拍了拍自己,“本人就是那个好的开始。”
&esp;&esp;男孩笑着说:“他喜欢你,所以才学会了更多的东西。”
&esp;&esp;我愣住了。原来男孩也拿着一把铲子,用它铲开每个故事的表面,往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挖掘。
&esp;&esp;我叹息:“难道人类为了生存,只能不断挖掘别人的秘密吗?”
&esp;&esp;这下男孩低了低头,和我说:“对不起……”
&esp;&esp;我还是叹息:“我没有怪你。”
&esp;&esp;我说:“七月份,他来延京,我去见他,和他偷偷跑出夜店,去了街上。那是一条什么街,我不知道名字,街上有好多流浪猫,流浪狗,还有臭烘烘的垃圾。我捏着鼻子问他是不是想谋杀我,他不说话,带我走出了那条街。”我停了停,说,“你猜那条街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