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一大早,严誉成发短信说他到了,我下楼,看到一辆之前没见过的黑色宝马。我走近,宝马降下车窗,露出严誉成的脸。他皱着眉头,又是一脸鄙夷。我一愣,低头闻了闻衣服,胳膊,手,没闻到任何奇怪的味道,可是再看严誉成,他还是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我始终没搞明白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和他点了个头就鑽进后排。
&esp;&esp;上了车,我开始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的睡了过去。我醒来的时候,脖子有点痛,伸手捏了捏,揉了揉,舒服点了,才要继续睡,严誉成的声音就从前排传来了:“你今天就穿这个?”
&esp;&esp;我一抬头,他正从后视镜里看我,我也从后视镜里看他:“对啊,我就这一件衬衫。”
&esp;&esp;他皱着眉问:“你皮鞋也没有新的?”
&esp;&esp;我低头看鞋。这双皮鞋确实不是新的,是胜胜之前送给陈哥,陈哥穿不下,转手送给我的。我弯腰擦掉鞋上的灰,坐起来,严誉成嫌恶地看我一眼。我说:“没有,就这一双。”
&esp;&esp;严誉成升起车窗,从副驾驶座捞起一套西装,直接扔到了后排。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脸色很差是因为我用了他相好送的东西,又碍了他的眼。我不敢说什么,顺势换好他给我准备的裤子,又披上他给我准备的西装外套,结果他又在后视镜里上下打量我,嘴上继续挑三拣四:“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esp;&esp;我忙点头,拽过背上的外套穿好,结果外套上的一股橡树苔味给我燻得不轻。我闻了闻,应该是严誉成喷了什么香水。这套西装显然不是新买的,但是熨过了,尺码很合适,还比较贴身。
&esp;&esp;我看了眼音乐会门票,举办地点那一行写着国际会展中心。那边是如日中天的新开发区,我没去过,严誉成倒很轻车熟路,连汽车导航都没开,加上一路绿灯,不出二十分鐘就到了。他停了车,我开了门,还没站稳就看到一片刺眼的金色——大门是金的,屋簷是金的,柱子也是金的。为了避免被这种挥金如土的建筑风格腐蚀心灵,我用门票遮了遮眼睛。
&esp;&esp;严誉成锁好车,踩上了门口铺的红毯,周围有很多人看他的车,也看他,目光全都熠熠生辉,恨不得往外射金光。我跟在他身后,那些目光也顺势落在我身上,我经不起这种注视,只好放慢脚步,停下来回陈哥微信。
&esp;&esp;过了阵,我一抬头,发现严誉成还没进去坐,反而抓着车钥匙在边上看我。我只好收起手机走过去,馀光正好扫到刚才围过来的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不是来问严誉成要联系方式,就是邀请他一起共进晚餐,我没细听。反正他们和和乐乐地说了阵,和和乐乐地笑了阵,临走前还互相交换了名片。
&esp;&esp;我抓了抓胳膊,说:“你忙完了?”
&esp;&esp;严誉成抱着胳膊看我:“你什么意思?”
&esp;&esp;我老实说:“我在想刚才过来的第二个男人,个子高,身材也蛮好的,适合你。”
&esp;&esp;严誉成一愣,咬了咬牙,说:“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esp;&esp;他瞅着我,好像还没习惯我这个样子,对着我又耸眉毛又磨牙齿,一张嘴里好像憋了好多话,随时都有朝我发洩出来的可能。以防万一,我先过去检了票,鑽进会场。
&esp;&esp;我原来就不常听音乐会,干了这行之后,更是没机会听了。但严誉成不一样,他从小就被他妈妈强制灌输各种古典艺术,西方美学,从黑白电影到歌剧芭蕾都见了个遍,对艺术的品味一直维持在比较高的水准。范范曾经和我说过,她觉得严誉成就像用标准模具做出来的工艺品,哪怕只有一条看不清的,特别细小的裂纹,他妈妈肯定都要歇斯底里,第一时间把他回炉重塑,不达到完美状态绝不罢休。
&esp;&esp;那时我们在巴黎,她拉着我在一个桑拿房改成的小酒吧听哥特摇滚。我们周围有好多人,说着好多不同的语言,七嘴八舌,太吵了,我不得不提高音量和她说话:“可是他妈妈人还不错,对我们都很好。”
&esp;&esp;范范朝我点头,随即又摇头:“他妈妈会演戏啊,你知道他妈妈以前是天鹅剧团的演员吧?”我点头,她又说,“他爸爸家里有好几个酒庄,酒厂,国内国外都有,你也知道吧?但你知道他爸爸对他妈妈没什么感情吗?他们要孩子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继承这些财產,根本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
&esp;&esp;我打断她:“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说什么。”我说,“听音乐吧。”
&esp;&esp;范范耸耸肩膀,一乐:“你看,我们来听这个就不能叫他。”
&esp;&esp;我笑笑,指指自己的耳朵,说:“算了吧,他耳膜那么脆弱,听这个要上保险的。”
&esp;&esp;拉二还没奏完,我竟然睡着了。我梦到好多没有脸的人。他们围成了一圈,朝我比奇怪的手势,向我扔金子做的衣服,金子做的裤子,金子做的鞋。这些东西砸在我脸上,身上,砸得到处都是血。我躺在地上,动不了,一隻皮鞋踩到我的手,我醒了。
&esp;&esp;我揉开眼睛,台上已经没人了,观眾也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严誉成看着我,我以为他又要嫌弃我不懂欣赏,或者控诉我没有健康作息,没想到他只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舞台的方向走去。我一愣,他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上去。我忙攥着门票起身,跟在他身后。
&esp;&esp;后台有好多休息室,严誉成在其中一个门口停下来,抓了抓鼻樑,和我说:“我去见个朋友,不会太久。”
&esp;&esp;我点头。严誉成开了门,进了房间。我靠墙站了会儿,脑袋里全是刚才的那个梦,好多金子,好多血。我一时烦躁,不想等他了,才要走,一段钢琴曲响起来了,不算欢快,也不算忧鬱,但是很吸引人。我循着声音往里走,到了一个房间外面,推开了那扇门,屋里的人背对着我,放在钢琴上的手一顿,音乐声一下就没了。
&esp;&esp;那个人回头看我。我说:“是你。”
&esp;&esp;我走去钢琴边上,按下两个挨在一起的白键,钢琴立即发出很尖锐的一声。我缩回手,他弯起嘴角,说:“好久没见。”
&esp;&esp;我也笑。我说:“我都快忘了你是弹钢琴的。”
&esp;&esp;姚知远是我四年前认识的客人。除了给他送快递,我们偶尔还会出门吃宵夜,给对方发送节日祝福短信。他从香港演出回来,带给我一个紫荆花冰箱贴,我没贴,但是作为交换,我也送过他两张陈哥给的电影票。第一次,我们看的是《美女与野兽》,野兽一出来就吓得小孩子哇哇大哭,爆米花在电影院里乱飞。后来第二次,我们看了《海边的曼彻斯特》,那些海鸥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们成天在海边飞来飞去,不用别人餵食也能活过一个又一个冬天,怎么都饿不死,真顽强。
&esp;&esp;我不讨厌姚知远。他在半夜两点睡不着,叫我去公园走走,我不会拒绝。他在我休息的时候找我,我会见他,和他亲热。如果他勃起了,我还会用手或嘴帮他解决,解决不了就想别的办法。这些都不要钱,纯属义务劳动。
&esp;&esp;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住的地方。那次我们做完,他从背后搂住我,把头搁在我肩膀,说下个星期想带我去见他朋友。我告诉他我不排斥很多人一起,但是我下星期的快递单太多,已经排满了,没有空位。姚知远僵住了,半晌,他放开我,和我说他是真的想带我去见他朋友。
&esp;&esp;我有些困惑。我们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不是好好的吗?他带我去见他朋友干嘛呢?我回头看他。他说,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
&esp;&esp;我点了根香菸,吸了两口,把烟雾吐出来。姚知远捡起床边的衣服,下床穿衣服,穿裤子。他的动作很急,一颗釦子掉在了地上。我想提醒他,但是呛到一口烟,咳了起来。他扭头看我,和我说,应然,不管你做什么,怎么想,我确实很爱你,真的。
&esp;&esp;姚知远带走了他留在我这里的唯一一条毛巾。我再没见过他。
&esp;&esp;我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我这里购买手淫,性交,各种肉体服务,姚知远是唯一一个不只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我有点搞不清楚是什么给了他爱情的错觉,还是爱情本身就是错觉了。
&esp;&esp;我看着姚知远,他的脸一下变得很陌生,我看得有些迷惑了,他问我:“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