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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七(第2页)

&esp;&esp;我抓抓胳膊,说:“他没在这儿过夜。”

&esp;&esp;范范张圆了嘴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又或者看出什么来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冷不热,还属于正常体温的范畴。

&esp;&esp;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又感觉没什么好解释的,但我还是说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就像一个人烟癮犯了,控制不住想抽菸一样。”

&esp;&esp;屋里静了片刻,范范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时候,我们去湖边野餐那一次,严誉成没读完他妈妈要求他读的书,被关了禁闭,直到下午才来,你有印象吧?当时我看他脸色很差,给了他两块苏打饼乾,结果他看了看他妈妈,扭头说不要,气死人了。后来他低血糖,在一棵树下昏倒了,还是我们两个把他抱回去的。”

&esp;&esp;我记得。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esp;&esp;范范笑了笑,说:“他这个人,遇到什么都能撑下去,对什么事也都能忍,不像那种把持不住性慾的人。”

&esp;&esp;我说:“他又不是神。”

&esp;&esp;范范耸了耸肩,歪着头看天花板,目光飘得很高,像是在思考,半天没话。我开了啤酒,闷了两口,问她:“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esp;&esp;她嗤笑了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你们男同性恋的性慾比食慾强这么多啊?”

&esp;&esp;我们都坐在椅子上笑,笑完都拿起筷子吃饭,吃完又喝了会儿酒,聊了会儿天。天很快黑了,我收拾桌子,范范去卧室换了身睡衣,一头鑽进厨房洗碗筷。等她再回来时我已经打好地铺,把床让了出来。

&esp;&esp;范范一屁股坐上了床,轻轻晃着两条腿,说:“这么自觉啊?”

&esp;&esp;我笑着耸耸肩。一天没抽菸了,我忍不住起身去找烟和打火机,范范在我身后躺了下去,床板发出很刺耳的一声,我拿了根香菸回头看她,她朝天花板竖起了一条胳膊,手微微蜷着,好像在抓一团根本抓不到的空气。

&esp;&esp;她看着天花板上方形的灯,说:“我们上一次一起睡觉,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吧?”

&esp;&esp;小学三年级的寒假,我,她,严誉成,我们第一次去巴黎的迪士尼玩。那天的天气很差,颳了一天的风,几乎没停过。范范的米妮发箍被风吹走了好几次,我和严誉成轮流去帮她捡。后来她一生气,不戴了,把发箍塞给她妈妈,气冲冲地走在前头。路过纪念品商店的时候,她跑进去买了三条浴巾,给我和严誉成一人一条,让我们披在身上做超人。到了晚上,更冷了,我们挤在台阶上看烟火表演,胳膊挨着胳膊,脑袋挨着脑袋。烟花升到城堡背后,城堡上出现了摇晃的神灯,红发的美人鱼,穿礼服的野兽,一隻孤零零的玫瑰,两隻追逐着蝴蝶的狮子。周围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范范坐在我和严誉成中间,突然挽住我们两个的胳膊,大叫着前面有两个人在接吻。

&esp;&esp;我好奇,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没看到她说的那两个人,严誉成倒不好奇,伸手捂住了范范的眼睛,和她说这是少儿不宜的东西。范范不服,抓他的手,骂他怪胎,在家只看书,不看电视,电视上都这么演的。严誉成理直气壮地回嘴,说电视上演的很多东西都不对,这是他妈妈说的。范范翻了个白眼,说一个小孩只有一个妈,所以一个小孩只能听一个妈的话。他们两个越吵越激烈,我听着,笑得浑身发颤,浴巾从背上滑了下来。严誉成急了,抓过滑下来的浴巾矇住我们三个的头,这下我们谁都看不了热闹了。范范就在这时使劲拽了下我的手,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很小声地说,我们努努力,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esp;&esp;屋里并不冷,但我竟然打了个哆嗦。范范侧过脸看我,我笑笑,说:“那天真冷。”

&esp;&esp;范范从床上下来了,拍拍我的肩膀,问我:“这里的阳台能看到星星吗?”

&esp;&esp;我点点头,和范范走去阳台。天全黑了,一阵阵风吹过来,我低头点菸,抽菸,范范模仿我的动作,手指在虚空中夹住了一支菸,贴在嘴边,脸颊一下鼓起来,一下瘪下去,表情很是夸张。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你真的很有演员天赋。”

&esp;&esp;范范拨拨头发,抱了个拳,说:“师承严公子妈妈。”

&esp;&esp;我又笑:“名师出高徒。”

&esp;&esp;范范也笑了。我抬头看天,想起她中午讲的那个故事,一时好奇,便问她:“你说的海豚在哪?”

&esp;&esp;我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确定,咬着菸,点了点头,正打算放弃这个话题,她却摸出了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夜空扫了一圈,结果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esp;&esp;我避开那隻手机,拍拍范范的肩膀,说:“算了吧。”

&esp;&esp;范范叹了声,收起手机:“城市里的污染这么重,别说星星了,什么也看不到!想看星星只能去别的地方看,什么復活节岛啊,撒哈拉沙漠啊,还有美国的各种国家公园。”

&esp;&esp;我吸菸,吐了口烟雾,范范的脸消失了阵,慢慢才又出现。我看着她,说:“沙漠不错,我一直想摸摸骆驼的。”

&esp;&esp;范范拱了拱我,细声细气地说:“人家都摸羊驼,摸海豚,摸上去手感很好的,你摸骆驼干嘛?”

&esp;&esp;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摸骆驼。可能是我在手机上刷到了什么旅游宣传片,也可能是我玩答题游戏时碰到了关于骆驼的问题。我夹开菸,挠了挠鼻樑,说:“骆驼的忍耐力很强,它可以很多天不进食,不喝水,既不会生病,也不会死。”

&esp;&esp;范范听了就笑:“怎么听上去很像严誉成?”

&esp;&esp;范范又说:“你去不了沙漠的话,可以摸摸他。”

&esp;&esp;我想起音乐会开始前凑到他身边的男男女女,赶忙推辞:“我就算了,想摸他的大有人在,估计可以从延京排队到东京。”

&esp;&esp;范范拍着栏杆大笑,把手伸进风里,挥了两下:“他们想摸他哪里啊?”

&esp;&esp;我喷了口烟,笑出来:“那里摸上去的手感可能也不差?”

&esp;&esp;范范笑得打了个喷嚏,说:“那不是应该问你吗?”

&esp;&esp;她挽住我的胳膊,手心溼漉漉的,顺着我的胳膊摸下来,摸到我的手指。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去北极摸一摸冰山,你的手放在冰块上一定很好看。”

&esp;&esp;这话说得我一阵肉麻,我忙缩回手,拍了拍胳膊,咬着烟笑了声。不远的天边竟然有一颗星星出来了。我一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拉了拉范范的衣服,说:“进屋吧。”

&esp;&esp;范范轻轻点头,我扔了烟,才要往回走,她一把拉住我,把手机举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识往后退,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esp;&esp;我的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范范在边上问了声:“还是不行吗?”

&esp;&esp;还是不行。我放下胳膊,别开脸,说:“不要照相。”

&esp;&esp;我讨厌摄像头,讨厌它拍照片,做偽证,讨厌它粉饰岁月,修饰回忆,讨厌它不出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发现我,捕杀我。

&esp;&esp;我还讨厌很多人。我讨厌我爸,讨厌他娶妻生子,又人间蒸发。我讨厌我妈,讨厌她自杀前翻出相册,用刻刀划坏每张照片,每张人脸。我还讨厌梁姨,讨厌她留下了那些照片,交给我,让我看见。可我最讨厌的是我自己。我讨厌自己怕血,怕痛,不敢在水里沉下去,不敢拿起结束一切的刀片。

&esp;&esp;我做噩梦,梦里经常出现一把闪着银光的刻刀。它不断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被它雕刻着,打磨着,丢掉了一些皮肤,一些骨头,一些肉。我看到很多眼睛。人的眼睛,动物的眼睛,电子的眼睛。无数隻眼睛盯着我,掉眼泪,它们掉的眼泪全变成毒液,滴到我身上,腐蚀我,溶解我,好温暖。

&esp;&esp;范范收起手机,过来抓我的手。她说:“我不知道……不对,我知道,可是我以为,我以为你……”

&esp;&esp;她越说声音越小,小到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小到她自己也没勇气说下去了。又一阵风过来,阳台上冷得受不了了,我往屋里走,她还在和我赔礼道歉:“应然,对不起。”

&esp;&esp;这一次我听清她说的话了。我没甩开她的手,带她走回屋里,关上阳台的门。我拍拍她的手,她松开了我,我们都没说话。卧室没开灯,我摸黑躺到了地上,十分鐘后,我听到她爬上床,盖被子,翻身的声音。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esp;&esp;我睡不着,在地上躺了很久,从枕头下面摸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我看了看股市,新闻,搞笑图片,还是没有睡意,我又看了看二手车,价格真的很低,但是我一辆都买不起。我看了半个鐘头,看得有些无聊了,还是不觉得困,最后我打开相册,翻了翻,删掉了很早以前给路天寧拍的那张照片。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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