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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十八(第2页)

&esp;&esp;我说:“你要懺悔就去教堂找神父啊,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esp;&esp;严誉成慌里慌张地松开方向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破坏什么东西,我可能……”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可能说错话了,你别多想,对不起。”

&esp;&esp;我看得出来,他把我当成了一条随时随地都会接纳他的逃生通道。他三番五次地找过来,说想见我,说想和我说话,最终只是为了和我旧事重提,和我卖惨,期待我像神父一样抚摸他的头,拥抱他,安慰他吗?

&esp;&esp;我和他做过邻居,做过同学,做过短暂的炮友,然而到头来,我们还是什么关係都没有。他变不成我的救世主,我也不会是他的港湾,他的归宿。我们是徘徊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演奏小提琴,我上网听摇滚,他出门游泳,我在家睡觉。我们有着不同的个性,不同的目的,所以我们的步调永远不可能一致,灵魂永远缺乏共性。我们的共同话题少到只剩下一个路天寧。但是他也好,路天寧也好,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和他们早就没有任何交集了,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反而还要来找我,见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唯一倖存的话题里埋藏那么多的匕首?他一刀一刀地扎自己的心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抓住我,非要划我的皮肤,割我的肉?我真的不想听他和路天寧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总有血的顏色,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我的,他的,或者路天寧的,都有可能。反正我们三个人里总是有人在流血。

&esp;&esp;我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做失血过多的那个人,我不想再做故事里的受害者。

&esp;&esp;我说:“我是我,你是你,我确实替别人做过你的生意,但我现在不做了。”我呼出一口气,说,“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关係吗?”

&esp;&esp;严誉成傻眼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刚才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像石化的雕像。

&esp;&esp;我说:“你老和我提路天寧干嘛?”

&esp;&esp;严誉成眨眨眼睛,眼神有些无辜,无辜里还带着一点委屈。我看着他,他的两颗黑眼珠里有光,那光还很明亮,映着我的脸。他靠过来和我说话,嘴上一直嘀咕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想给你带来什么压力,对不起,你别生气。”

&esp;&esp;他看得我很烦,说得我更烦,我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离我远点。”

&esp;&esp;我开了门,下车往前走,严誉成使劲按了几下喇叭,我没回头,还是往前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我看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感觉往前走。街上静悄悄的,我一度以为严誉成已经走了,刚想拿出手机叫个车的时候,胳膊却被人拉了一把。我回头看,严誉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件大衣。他把那件大衣披到我的背上,可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我又把大衣扔给了他。严誉成的肩膀抖了抖,站在雨里,茫然失措地看我,好像我丢给他的不是件衣服,而是好多厄运和诅咒。

&esp;&esp;雨太大了,我打了几个喷嚏,实在走不下去了,推门进了眼前的一栋白楼。严誉成也进来了。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都冷,都打哆嗦,我的脸上,手上都往下滴水,溼透了的衣服紧贴皮肤,沉甸甸的,很凉。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我冻得够呛,没力气躲了,跟着他上了三楼,整条走廊都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esp;&esp;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朝我们的方向问了声:“小严?”

&esp;&esp;我抽回自己的手,严誉成点了点头,说:“是我,郑医生。”

&esp;&esp;原来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郑医生。

&esp;&esp;郑医生拍拍衣领,连忙迎了出来。他走近了,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皱着眉说:“怎么回事?雨那么大,你怎么不开车过来?怎么还叫你朋友和你一起淋雨?”

&esp;&esp;严誉成拂了下眼角的头发,甩掉手上的水珠,说:“车里没伞,在楼下又没找到停车的地方,只能把车停到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他笑笑,话锋一转,“您吃过了吧?最近忙吗?”

&esp;&esp;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对我们先前的争执隻字不提,反而衝郑医生礼貌地点头。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真像他妈妈,公式化的寒暄,公式化的微笑,要不是我们都淋成落汤鸡了,我还以为我们在颁奖典礼的现场。

&esp;&esp;郑医生抓抓下巴,眉头更皱了,眼神落在了右侧的墙上,像在思索什么。一阵过去,他心里的迷思没解开,直接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楼下有那么多车吗?”

&esp;&esp;我和严誉成对视了眼,谁都没说话。郑医生看着我们,一摆手,催促着说:“洗手间里有吹风机,还有乾毛巾,你们赶紧过去处理一下,这两天正好降温,回头感冒发烧就麻烦了。”

&esp;&esp;说完,郑医生对我点了点头,我对他笑笑,严誉成拉了我一把,说:“走吧。”

&esp;&esp;我的裤子溼透了,腿也早就冻僵了,不仅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就连拒绝一个人的拉扯都成了问题。严誉成这个人力气又大,我只好任他拉着,和他进了洗手间。

&esp;&esp;洗手间是精心设计过的,空间宽阔,墙上有一些彩色的几何图案,还有一面镜子,镜子边上掛着一台吹风机。洗手檯是人造石做的,上面摆着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几条干毛巾,一瓶玫瑰味的法国香薰油。

&esp;&esp;我拿了块毛巾擦脸,严誉成拿过吹风机,调到了暖风的模式,从后面吹我的背。吹风机从上往下给我送风,起先吹着我的头发,后腰,接着又吹我的屁股,小腿。我从镜子里看到严誉成蹲了下去,我能感觉到他伸手摸我的裤子,触感很凉,我打了个哆嗦。我擦好脸,放下毛巾,站着看镜子,严誉成低着头,头发全溼了,水滴顺着他的头发滑到脸上,又从脸上滑下去。洗手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水滴掉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声,两声,三声,渐渐和我的呼吸同步。我转过去看严誉成,他的衬衣开了一颗釦子,紧贴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呼出一团雾,他在那团白雾里显得很不清楚,甚至有些苍白。他抓着吹风机,一会儿往我的腿上送风,一会儿往地上送风,手腕似乎在发抖,看上去快要拿不稳,拿不住了。

&esp;&esp;我又想笑。他真卑微,真可怜,一来到路天寧的地盘就旧病復发,奄奄一息。我用腿碰了碰严誉成的膝盖,他站了起来,一隻手握着吹风机,一隻手抚摸我的头发,眼神温柔。我抓起手边的另一块毛巾,擦他的头发,擦他的脸,他的表情又变了,和路天寧离开他的车时一样。我记得那天没下雨,车停在水果店门口,那里有好多玫瑰花似的火龙果。

&esp;&esp;我吸吸鼻子,真的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应该是那瓶法国產的香薰油。

&esp;&esp;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谁也没走,谁也没发出一点动静,以至于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气氛不免有些尷尬。为了不陷入更尷尬,更不自在的境地,我舔舔嘴唇,随口问了句:“郑医生是哪里人?”

&esp;&esp;严誉成看着我,泛白的嘴唇抿成一线,迟迟没有说话。他的颈边亮亮的,我用毛巾擦了擦,可能擦得他不舒服了,他眉头一皱,抓住我的手腕,说:“郑医生已经结婚了。”

&esp;&esp;他把吹风机放到洗手檯上,问我说:“你这是在干嘛?”

&esp;&esp;我说:“礼尚往来啊,不要回头觉得我欠你一样。”

&esp;&esp;他嗤笑:“早知道就不问了,问了还来气,没办法堵住你的嘴。”

&esp;&esp;我们在洗手间又待了十来分鐘,我擦乾了严誉成的脸,往下擦他的肩膀,他也拿了块毛巾,一下一下擦我的胸口。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一碰到我,就搞得我的胸口一阵阵发痒,胸口里面也痒。他越碰我越痒,痒得快止不住,受不了了,我只好扔掉毛巾,咬住嘴唇,静静熬着。灯泡闪了两下,我舔舔嘴唇,缓了过来。严誉成看了看我,把毛巾放回洗手檯,拉着我蹲下去,蹲在地上。我们离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他的鼻尖还是很凉,但喷在我脸上的呼吸是热的。我们蹲在地上接了会儿吻。洗手间里灯光明亮,四周都是溼气,严誉成的手搂着我的后颈,轻轻地摸我,摩挲着那里的皮肤。良久,我的腿有点麻了,呼吸也有点乱了,我推开他,站起来喘气。没喘几下,门外就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伴着一个人若有若无的咳嗽。

&esp;&esp;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我看到路天寧。他走过来,笑着问我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esp;&esp;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厚厚的,五花大绑。

&esp;&esp;严誉成看着他,急着站起来,急着说话,急着问:“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的?”

&esp;&esp;他听上去非常焦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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