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10月1号,我在手机上看直播,对着海军方阵里的一个男人打飞机的时候,陈哥竟然往工作群里发了个一千块的红包,外加一条不长的语音,祝每个人都能屁股开花。我笑笑,放下手机去了趟浴室,回来时再点开红包,只抢到一块六。小春发消息给我,说他抢到了一笔鉅款。我问他具体有多少,他说,二十八块二。
&esp;&esp;我发大拇指过去,小春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回来。我问他:机票买好了?
&esp;&esp;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吃过早饭就在我边上睡着了,窝在沙发上一直没醒。我又看了眼微信馀额,连着发了两个发抖的表情。
&esp;&esp;小春那边没动静了,我走去阳台抽菸。一根抽完,他的消息才过来:怎么了?你要回来上班吗?
&esp;&esp;我重新坐下,回他:当然要上了,不上班哪有钱?
&esp;&esp;小春又问:之前和你一起来发记的那个老闆呢?你们分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esp;&esp;他还说:好可惜啊,他很帅的啊,我都没有这样的客人。
&esp;&esp;我回:你要的话给你了。
&esp;&esp;小春还是发大笑的表情,回我: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不可抚!
&esp;&esp;这条消息一发过来,严誉成就醒了。我收起手机看他,他揉揉脖子,起身去了厨房。十分鐘后,严誉成端着碟子出来了,里头是几块切好的西瓜。他把碟子放到茶几上,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打开了投影。说老实话,我们在电影方面还算有些共同语言。我对电影从不挑剔,没有喜欢看的,也没有讨厌看的,《灿烂人生》《幽灵马车》《鲸鱼马戏团》,这些我都和他一起看过。他呢,口味比较杂,几乎什么都看,什么都接受,但他大概最热衷让·科克託的电影,光是我住在他家的这段时间,他就播了好几次奥菲斯三部曲。有时我也会凑过去看上几眼,但是一看画面就困,时时瞌睡,没有一次能撑到电影播完。我有种直觉,他看的这些东西范范也会喜欢,他们一直都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esp;&esp;如果把我的一生也拍成电影,我想一个镜头就够了。镜头的开始,无非是我拿着一把椅子,走进一个空房间,然后放下椅子,坐上去,一直坐在那里,坐到老,坐到死。
&esp;&esp;严誉成问我想看什么,我吃了口西瓜,说:“随便,都可以。”
&esp;&esp;他知道的,我本来就怎样都行,怎样都好。我不仅对电影是这样,在床上的时候更是这样。他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我从不发表任何意见,我也从不在乎性爱的主导权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上,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esp;&esp;他握着遥控器,犹豫一阵,最终点开了毫无新意的《雨中曲》。我很早以前就看过,所以这次看得很不认真,边吃西瓜边玩手机。严誉成倒看得很投入,吉恩·凯利在雨里抱着路灯唱歌的时候,他竟然掉下两滴眼泪。
&esp;&esp;当时电影里唱到的那一句是:i’readyforlove
&esp;&esp;好巧不巧,我记得那句歌词的旋律。这么多年一直都记得。
&esp;&esp;这个问题属于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了。他明明亲眼看到我才翻开这本书,才看了没多少页。
&esp;&esp;严誉成在我边上说:“这个男人最后很可怜的,妻子背叛了他,不见他,生了病一个人去世。他最好的朋友也背叛了他,不联系他,不和他见面。后来过了很多年,他已经很老了,没办法报復任何人,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做他妻子的丈夫,做他朋友的朋友。”
&esp;&esp;他不止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了,他简直无事生非。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了。我说:“你不能离我远点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很讨厌?”
&esp;&esp;我把书放到了沙发的一角,侧过脸看严誉成。他的背明显僵了下,绷成了一条直线,似乎还没适应我很烦他的这个事实。一阵后,他开口了:“你也很讨厌。”
&esp;&esp;说完,严誉成彻底偃旗息鼓,没声了。我点了支菸,走去阳台,他也跟了过来,在阳台上抽菸。
&esp;&esp;天是晴天,星星很多,没有云和建筑物的遮挡,一抬头就能看到半圆的月亮,悬在开阔的夜色里。严誉成站在我边上,香菸夹在他的手里,几颗火星在菸头闪烁。我往楼下看,一辆法拉利开着车灯,两道白光刺透了黑夜,有些晃眼。我抽了几口菸,看了会儿星星,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地方,也不想和他说话,才要走,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esp;&esp;“你不抽菸了?”严誉成问我。
&esp;&esp;我看他。他的眼睛像是融进了这片黑夜,锐利,深邃,瞳孔却还是很亮。我看得更烦了。我说:“你讨厌我,我讨厌你,不是刚刚好?”我说,“你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
&esp;&esp;严誉成说:“我不讨厌你。”
&esp;&esp;笑话,他不是才说过我很讨厌吗?他不记得了?他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吗?还是说他有多重人格障碍?上一个人格说了我很讨厌,下一个人格就非要跳出来作对,非要和他说反话?
&esp;&esp;我决定搭把手,帮他回想回想值得他想起的事,值得他想起的人。我说:“你不讨厌路天寧。”
&esp;&esp;严誉成仍然拉着我的胳膊。我抬眼看他,他说:“你老提他干嘛?你先别走,我说的是真的……”
&esp;&esp;这话说得很着急,严誉成侧过身子,一时咳了起来。咳了片刻,他清清嗓子,继续和我说话:“你很让人讨厌是没错,但是我不讨厌你。”他说,“我没办法讨厌你。”
&esp;&esp;我笑笑:“那是你的问题。说明你是一个情感缺失,内心矛盾的人。”
&esp;&esp;严誉成不接我的话茬,自顾自地说着:“我总想弄清楚你是谁,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拿不准你,猜不透你,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叫然这个名字。你可能是决然的然,也可能是漠然的然,毕竟很多人,很多事,你说忘记就忘记,说过去就过去……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绝情吗?”
&esp;&esp;他松开手,说:“你有什么不让人讨厌的地方吗?”
&esp;&esp;我伸出了两隻手给他看,说:“我技术很好?”
&esp;&esp;严誉成听笑了,那笑容里有鄙夷,也有高傲。他吸了口菸,开始一件一件罗列我的罪状:“白天你睡懒觉,不起床,不运动,吃饭的时候玩手机,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踢被子,每天抽很多烟,做很多无聊的事情……但我就是不讨厌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esp;&esp;他说:“我不讨厌你,我想见你,和你说话,我还想你来见我,和我说话……”
&esp;&esp;我咬着菸说:“你做梦。”
&esp;&esp;严誉成笑了声,烟雾从嘴里鑽出来,到处乱飞:“我搞不懂你就算了,我连自己都搞不懂了。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胸口很闷,脑袋很痛。一想到你,我就不舒服,像生病……我身体很好,怎么可能生病呢?反正你怎样我都不讨厌你,那我乾脆就不想你了,不管你了,我以为这样就能好受一点,不会再那么难受了。
&esp;&esp;“可是我没有。我看到你,胸口还是很闷,脑袋还是很乱,我想带你走,把你关进地下室,关进酒窖,关进养猫养狗的笼子,不让你见客人。我不让你见那个娃娃脸,不让你见路天寧,不让你见任何人……很吓人,对吧?我把自己都吓到了,只能不断转移注意力,抽菸,忙工作,到处出差,把行程排满。我订了机票去香港,结果你也出现在香港,一个又一个晚上。”
&esp;&esp;严誉成去香港的那一段时间,我并没有离开延京。我照旧过着白天睡觉,晚上去酒店见客人,送快递上门的生活,再说我一来身上没钱,二来日程上也没时间,他怎么会不知道?
&esp;&esp;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只想让他少说两句。但是我抽着烟,没开口,没有打断他的话。
&esp;&esp;严誉成抚上了眉心,和我说:“我有话要问你。”
&esp;&esp;我往楼下抖菸灰,没说话。严誉成夹着菸,看着我说:“如果连‘生日快乐’都可以拖到第二天再对你说,那其他话是不是也可以晚一点,迟一点再和你说?”
&esp;&esp;我问:“其他话是什么话?”
&esp;&esp;他顿了顿,说:“我爱你之类的。”
&esp;&esp;我的手一抖,没夹住那根香菸,把它掉在了地上。
&esp;&esp;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了阳台边上,有什么东西磕到我的背,咚地一响。严誉成过来抓我的胳膊,我躲开了,我问他:“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办?”
&esp;&esp;他沉默下来,我的背却隐隐作痛。我忍着痛,粗喘了几声,搞得胸口也有点痛。我按了按胸口,严誉成还是沉默,垂着眼睛看地面。他穿浅灰色的丝绒睡袍,腰上的带子很长,往下垂着,像一条流动的河,一直流到了他脚边。那条河不仅冲刷了他,还带走了他的活力,他显得有些虚弱。
&esp;&esp;我觉得我就快接近真相了。
&esp;&esp;我可能看到真相了。我可能看清它了。它就站在我面前,而我,我要走近它,对它还击。我把手握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