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送了我一本《尤利西斯》。她觉得我必须提升自己的文学修养和审美能力,才能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她和我说,人不像水,人呢,一生都要往高处走,一生都要努力让自己变好,变强。她还说,只有胆小鬼才会逃避问题,随波逐流。说完,她摸着我的头发,问我,成成,你要做胆小鬼吗?我拼命摇头。于是,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读书,拼命学习。
&esp;&esp;那一整年我都在做噩梦。梦里不是腐烂的山羊,就是一个死去的人,器官全都漂浮在海上。我做的每个梦都很相似,散发着死气沉沉的味道,阴冷浓郁,像阿拉斯加的雪杉。梦里的我失去了重量,灵魂出窍一样飘起来,看着童年的我跑进一座陌生的房子,躲到一扇门的后面,蹲在一片黑漆漆的阴影里。我就这么看着自己,直到梦醒。很久之后,我和范亭说起这些梦,她皱着鼻子说:“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读《尤利西斯》,你妈妈折磨小孩的手段很前卫啊,严誉成。”
&esp;&esp;我点了支菸,说:“她是在培养我。”
&esp;&esp;范亭摆了摆手,说:“得了吧,她不拿自己当妈,你也不拿自己当儿子?”
&esp;&esp;“她把自己当成西西弗斯了吧?”范亭说,“她没日没夜地推你上山,你干嘛还要配合她?”
&esp;&esp;我说:“你希腊神话看多了。”
&esp;&esp;范亭笑我:“你可能有自虐倾向。”
&esp;&esp;我咬着菸,吸菸,往边上没人的地方吐菸圈。
&esp;&esp;范亭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拍桌子:“你瞪我干什么?希腊神话是有很多隐喻,很多道理的,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另一个自己,你爱信不信嘛!”
&esp;&esp;我信。我也看过希腊神话。我知道西西弗斯,也知道宙斯,阿波罗,俄狄浦斯,我还知道长相古怪的,半人半羊的牧神,潘。我看过他们的油画,读过他们的故事,他们有掌控别人命运的能力,他们当然也掌控着我。
&esp;&esp;我想着范亭说的话,抽了会儿菸,接着问她:“我是石头,那你是什么?”
&esp;&esp;“这么肯定吗?”我抬眼看她,问她。
&esp;&esp;范亭笑着点头,随即又摇头:“反正你肯定是块石头,不是被你妈推着上山的那块石头,就是立在应然面前的一块石头。”
&esp;&esp;范亭笑得更起劲了:“因为应然是美杜莎啊。”她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他一看你,你就石化。”
&esp;&esp;我把菸头扔到地上,别开脸,抓了抓眼皮。
&esp;&esp;我还做过别的梦。之前住在法国的时候,我经常梦到一座古堡。古堡的墙是灰色的,里面有吊灯,壁炉,还有弯来绕去的楼梯。我打开古堡的门,进去开了灯,又开了窗,风把吊灯吹得摇晃起来,黄色的灯光在楼梯上飞来舞去,互相追逐。我觉得有些冷,就用壁炉生了火,烧着烧着,那团火变成了液体的顏料,从火光里流出来,一直流到我的手上,衣服上。我下意识往后退,那些顏料就流到了地上,画出了一些山脉,一些波涛,一些野兽的轮廓,和一些人。那些人的脸是红色的,身体是蓝色的,手和脚都融化了,有黄有绿。
&esp;&esp;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可是每个人都不完整,彷彿被不同的色彩抓碎了,散落在地上,乱糟糟,黏糊糊,变成了一张又一张彩色的网。
&esp;&esp;我抬起头,看到墙上的一幅肖像画,只有它安然无恙,乾乾净净的,没被染上其他的顏色。画上有好多黑色。黑的头发,黑的睫毛,黑的眼睛。但是也有一些白色。白的脸,白的耳垂,黑色瞳孔里白的光,白的倒影。那倒影很像一个西装笔挺的人,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夹着香菸,菸头闪烁着几颗火星。
&esp;&esp;我又看了看,画上的人和应然一点也不像,但那双眼睛是应然的眼睛。
&esp;&esp;他安静地待在画框里,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个梦,好像他才是这个梦的主人。
&esp;&esp;这个梦的主人不是我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长得不像画里的那副样子,他的脸要更……更……我居然讲不出后面的话。
&esp;&esp;我在梦里想不起他的样子了。从他离开法国以后,我不断遇到别的人。我认识了很多友好的,和善的,热情周到的,不像他,也不是他的人。但是隻有他最让人难忘。既然难忘,我为什么想不起他的样子了?难道我真的忘记他了?我盯着墙上的那幅画,那幅画也注视着我。我受不了了,我要把它取下来,认真瞧一瞧,证明自己没有忘记他,不可能忘记他。
&esp;&esp;我贴着墙壁,踩着空气爬上壁炉,伸手抱住了那幅画。画里的人对我眨眼睛,壁炉很快就消失了,我脚下一空,摔在地上。那个人也从画里摔了出来。他趴在地上,长出白的手,白的脚,白的身体。他白得发亮,像烛台里的蜡烛,窗台上的月光。
&esp;&esp;我太久没见过他了,好像应该和他打个招呼,说一说话……但是我应该从哪里说起呢?我不能问他问题,我知道他不愿意分享他的故事。我也不能和他聊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故事,他不会想听的,他对我的事情没兴趣。万一,万一我说错了话,他是不是又要躲回那个巴掌大的画框里?我也能进到那个画框里吗?进去后,我又该做些什么才能找到他?他是水做的,雨做的,他淋过我,浇过我,顺着我的头发和裤管流了下去,接着就匯入更广阔,更无边的汪洋大海。只要他不想来见我,我就永远都找不到他的吧……
&esp;&esp;他静悄悄地流走了,好不容易才顺着一场梦流回来,我应该换身衣服迎接他的,但是我没能做到。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太狼狈了,脸上都是灰,身上都是顏料,就算他愿意瞥我一眼,他也没办法认出我吧?
&esp;&esp;我从地上爬起来,想过去抱住他,想他可怜可怜我,还想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告诉我他回来了,他是真的。
&esp;&esp;如果他是一场绵绵不休的大雨,我可以走进去,再度接受他的冲刷吗?没关係,我可以自己洗乾净自己,我可以自己找回自己,我可以……我可以和他说话,问他外面的天气。我问他:“外面……外面没有下雨吧?”
&esp;&esp;我做的梦总是这样缺乏逻辑,没有规律。但是范亭说她就不会做那些千奇百怪的梦,她的梦里一般只有诗和文字,最多也就梦见了一匹马。那匹马长得很高大,毛发是白的,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在梦里一直活着,一直跑。好吧,好吧,看来是我的问题。
&esp;&esp;范亭好奇我都梦到过关于应然的什么,我笑笑,却没说话。我梦到过他太多次了。我梦到他光着身子,弯下腰,旁若无人地去咬仙人掌,嘴唇红得像血。我梦到他从泳池里出来,披着一条毛巾,浑身都是溼的。他昂着下巴舔水龙头,从那里掉下了世界上的第一滴水。我还梦到他穿白衬衣,衬衣的扣子扣错了两个,一边长,一边短,皱巴巴的。他的领口大敞四开,脖子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味道,像女贞树的味道。他打了个哈欠,揉着肩膀走过来,坐在我的腿上。我抱住他,和他靠得很近,他垂着眼睛舔我鼻尖上的汗,动作轻柔。他贴着我,心跳很重,呼吸也重,只有人轻得像没有重量。我抱住他,抱紧他,因为我怕一阵风颳过来他就会走,会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傻傻的,愣愣的。在这些梦里,他的样子清晰得就像我们从来没有走散过,就像我们一直都生活在同一个故事,同一个瞬间。而在那个瞬间,什么海涅,雪莱,柯勒律治,华兹华斯,所有的语言文字我都不需要了。至少在那个瞬间,他在爱我。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都不管了。他在爱我,我就只需要他的爱。
&esp;&esp;我梦到过。我梦到过十万万个这样的瞬间。
&esp;&esp;我其实很怕做梦,因为梦的发展太自由了,既没有约束,也没有规则,可我确实做过许多关于应然的梦。
&esp;&esp;那些梦没有主题,没有剧情,主角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溼润,动作细腻,再进行下去,就只和性有关。无论是现实的映射,还是慾望的满足,他的身体都纠缠着我。我们一次次流汗,一次次喘息,一次次交合,好像世上只有性这件事才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esp;&esp;我不明白,性是生存必备的必需品,还是能带去坟墓里的收藏品啊?谁是第一个发明出性爱这个词的人?性和爱有什么内在的逻辑关係吗?它们难道不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标籤?爱有多高尚,性就有多不堪。
&esp;&esp;我和别人做爱的时候都很清醒,但是我抱着应然,亲他,摸他的时候,我会紧张,会失控。我会联想到火灾,海啸,还有第三次世界大战,飞碟入侵地球……明明是我在填补他,满足他,到头来却是他在吞噬我,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有什么魔法,趁我不注意,偷偷把性和爱融为了一体,像拼拼图那样拼起来,严丝合缝地嵌住,再也拆不开?反正我永远都没办法瞭解他,我没办法看透他的能耐。
&esp;&esp;我并不想真的爱上谁。我读过的很多故事都告诉我:爱情糟透了,爱情让人变得糟透了。爱是示弱,是迟疑,它操纵人的思想,摆佈人的情绪,丑化人的形象,让人疑神疑鬼,让人患得患失。我不想因为爱而成为一个悲哀的人。
&esp;&esp;我不想被应然看见那样悲哀的自己。
&esp;&esp;我想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留住一个人。所以我一直在找答案。我在相框里找答案,在电影里找答案,在别人的身上找答案。
&esp;&esp;我找到了姜朗。姜朗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他仰起脸和我说话,问我还记不记得之前那场可笑的音乐会。
&esp;&esp;我坐下了,摸着他的脸,亲他的头发。我说:“哪里可笑了?”
&esp;&esp;姜朗说:“音乐会的名字啊。”
&esp;&esp;我想了想,说:“onlylovecannerh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