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尹铭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词,我认得出来,那个词是“克服”。
&esp;&esp;高中,我们偷偷谈恋爱,放假的时候偷偷跑去了兴业路38号,一傢俬密性很好,装修很特别的电影院。我们走进1号房,关了灯,天花板上的贴纸亮起来,发出绿色的荧光。
&esp;&esp;我说,我想看《广岛之恋》。
&esp;&esp;他说,我们看希区柯克吧。
&esp;&esp;我说,不要看悬疑惊悚电影,我会做噩梦的。
&esp;&esp;他没声音了,一个人蹲下去翻找影碟。过了会儿,他翻出一个塑料盒,盒盖上是《惊魂记》的海报。他把碟片放到机器里,说,你胆子太小了,要克服一下啊。
&esp;&esp;夏天,我们上街,路过冷气很足,排队很长的冰沙店,我揉揉肚子,拉着尹铭的手,说,我也想吃冰,可是我姨妈痛。
&esp;&esp;他拍拍我的头,说,别嘴馋了,克服一下。
&esp;&esp;冬天,情人节,我们在曼陀罗酒店的房间里喝香檳,喝得身子发暖,出了好多汗。我喝得困了,倒在沙发上看吊灯,吊灯是玫瑰花蕾的形状,发着淡红色的光。屋里开了空调,不断往我们身上送暖风,尹铭脱掉衣服,裤子,说,这是你的问题,你克服一下。
&esp;&esp;“克服”是他的口头禪。
&esp;&esp;我看向男孩,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轮廓清晰,表情温柔,好像在笑。他的眼睛也是笑的,周围见不到一丝纹路。我怀疑这张脸克服了时间。
&esp;&esp;时间……是可以克服的吗?
&esp;&esp;人们可以克服困难,克服障碍,克服恐惧,克服一切不好的东西……时间也是不好的东西吗?时间有什么不好?它有加深一切的能力,也有淡化一切的能力,它让相遇的人相爱,让相爱的人相濡以沫,让不再相濡以沫的人最终相忘于人海。
&esp;&esp;时间好像不算太坏。它让男孩成为男孩,让我成为我。
&esp;&esp;我没有一丝犹豫:“你爸爸。”
&esp;&esp;男孩撇着头,看上去像在思索。
&esp;&esp;我说:“想念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在别人的身上找他,看他,闻他……”
&esp;&esp;男孩眨眨眼,继续问:“那爱一个人呢?”
&esp;&esp;我不知道。我问过应然这个问题,他也回答我说不知道。可是那次我们坐严誉成的车,在车子等红灯的间隙,他放下了手机,翻着后排车座上的两本书,我记得两本都是心理学的书,只不过一本是新的,一本很旧了。他一直在翻看旧的那本书,那本书的纸张上应该全是严誉成留下的痕跡。而他翻过那本书后,那本书上也有了他的痕跡。
&esp;&esp;之后我们在发记吃饭,他们两个抽菸,说话,从嘴巴里互相喷烟。我看着那些烟雾飞来飞去,不断擦过他们两个人,要过很久才会消散。在我们分开之前,我看到他们一个人偷闻另一个人的头发,也看到另一个人不经意地闻了闻前一个人的大衣。
&esp;&esp;我说:“爱一个人,会在那个人的身上找自己……找自己留下的一些痕跡。”
&esp;&esp;男孩笑了:“爱好深奥。”
&esp;&esp;我摇头:“爱不深奥。”我说,“爱是受到刺激,下脑丘释放大量脑内啡。”
&esp;&esp;我又说:“爱只是一种情感,一种化学反应,一种很直白的,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的生理现象,爱很好懂,深奥的是人。”
&esp;&esp;男孩想了会儿,半天才点点头:“我同意,我和那个哥哥一起看过黑泽明的电影,人确实很复杂。”
&esp;&esp;一些话堵在我的喉咙里,左右互搏,彼此推搡,马上就要衝破防线了。我握住拳头,把那些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也和我哥哥看过很多电影,《处女泉》《摇滚万岁》《罗戈帕格》《再见菲律宾》……你知道吗,《再见菲律宾》的导演在街上物色演员,见到路人就搭訕,觉得合适就招进剧组,带他们去菲律宾旅游,拍电影。”
&esp;&esp;男孩听愣了。一阵后,他眨眨眼睛,问我:“你是不是经常旅游?”
&esp;&esp;我说:“我去过菲律宾,马尼拉的街上有好多改装过的吉普车,发动机很响,轰隆隆的。路上有好多人,还有好多小吃摊,炸鵪鶉蛋,炸鸡皮,炸猪皮,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炸着吃。他们管炸香蕉叫aruya,听上去有日语的感觉,圆滚滚的。”
&esp;&esp;男孩撑着脸看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接了句话:“好像是个很好吃的国家。”
&esp;&esp;我也笑:“好不好吃是一个人很主观的判断,但是你知道吗?菲律宾的肯德基里竟然卖米饭!”
&esp;&esp;男孩笑出声音,连忙朝我摆手:“别说肯德基了,等一下上飞机要饿了。”
&esp;&esp;我撇撇嘴:“垃圾食品就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好吃的东西啊!”
&esp;&esp;男孩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做出了一个判断?”
&esp;&esp;我舔了舔嘴唇:“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esp;&esp;男孩喝光了杯里的饮料,指了指我身后的电子屏。我一回头,屏幕上播着一则旅游广告:“北欧极光,自然盛景,你不能错过的梦幻国度,一生只一次的感动”。
&esp;&esp;两分鐘后,广告播完了,男孩问我:“你去过这里吗?”
&esp;&esp;“去过。”我看着桌面回忆,“冰岛很浪漫的,有雪,有冰,有极光。冰岛人也很浪漫,他们把墓碑立在雪地里,还把好多十字架插在墓碑边上。到了晚上,那些十字架就会发光,有蓝色的,有绿色的,还有很多别的顏色,很漂亮。”
&esp;&esp;男孩又问:“冰岛冷吗?”
&esp;&esp;我使劲点头:“冰岛冷啊!冷得要命!”我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带错衣服了,所有衣服穿在身上都不保暖,一直打喷嚏。但是我想,冻死就冻死吧,埋在那些会发光的十字架下面多酷啊。”
&esp;&esp;男孩一震,像是吓了一跳,急忙摇头说:“不要这么说,这些东西不吉利。”
&esp;&esp;我说:“可是人都会死的,当人老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走路会死,喝水会死,坐着不动也会死。”
&esp;&esp;我指指男孩,指指自己:“你,我,我们都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