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在腐烂的泥沼里仰望月亮
&esp;&esp;芭达雅的雨,不像国内那样缠绵,它是暴戾的、滚烫的,带着海腥味和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烂气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要把人最后一点尊严都冲刷乾净。
&esp;&esp;裴灩站在马路对面,全身都湿透了。
&esp;&esp;那件价值六位数的手工定製风衣,此刻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狼狈得像是一块吸水的抹布。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她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esp;&esp;她死死地盯着那家名为「siaorchid」的花卉批发店。
&esp;&esp;那个戴着草帽的身影已经进去很久了。
&esp;&esp;店铺深处昏暗不明,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裴灩能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搬运、修剪、打包。
&esp;&esp;机械、麻木,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发条人偶。
&esp;&esp;那个曾经在舞台上连头发丝都会发光的林予曦。
&esp;&esp;那个曾经在综艺里因为怕虫子而尖叫着往她怀里鑽的娇气包。
&esp;&esp;那个曾经在颁奖典礼后台,嚣张地把她按在门板上索吻的疯子。
&esp;&esp;在一堆廉价的、甚至有些枯萎的万寿菊和兰花中间,做着最低贱的苦力。
&esp;&esp;裴灩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每呼吸一次,肺腑都传来剧烈的疼痛。
&esp;&esp;她想衝进去,想把那个正在搬重物的傻子拉出来,想质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想告诉她那几千万的债早就还清了,想告诉她林伟国已经坐牢了。
&esp;&esp;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墙。
&esp;&esp;林予曦看她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惊讶。
&esp;&esp;那种眼神在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esp;&esp;这种无声的拒绝,比哪怕最恶毒的咒骂都要让裴灩崩溃。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花店的老闆娘——那个体型富态、嗓门极大的泰国女人,似乎终于发现了站在马路对面那个像疯子一样的女人。
&esp;&esp;她对着裴灩指指点点,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泰语,大概是在骂神经病。
&esp;&esp;然后,她转过身,粗暴地推搡了一下正在剪花枝的林予曦,似乎在责怪她招惹了奇怪的人。
&esp;&esp;林予曦被推得踉蹌了一下,膝盖撞在装满水的铁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esp;&esp;裴灩的心猛地揪紧,脚步下意识地迈出去了半步。
&esp;&esp;但林予曦没有抬头,也没有喊痛。
&esp;&esp;她只是默默地扶住铁桶,低着头,双手合十,向老闆娘做了一个卑微的道歉手势。然后,她转过身,拉下了店铺的捲帘门。
&esp;&esp;隔绝了裴灩的视线,也隔绝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光。
&esp;&esp;芭达雅红灯区边缘,一条脏乱差的巷子里。
&esp;&esp;这里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底层劳工、流浪汉,以及躲避债务或法律的亡命之徒。空气中瀰漫着劣质香水、大麻、油烟和垃圾混合的味道。
&esp;&esp;巷子口的一栋破旧筒子楼对面,二楼的一间小窗户被推开了。
&esp;&esp;裴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esp;&esp;是的,影后裴灩,住进了这个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非常嫌弃的地方。
&esp;&esp;她用十倍的价格,租下了花店对面这间只有十平米的破房间。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吱呀作响的吊扇;床单泛黄,散发着霉味;墙角甚至还有壁虎在爬。
&esp;&esp;因为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那家花店的后门,以及楼上那个掛着几件旧衣服的小阳台——那是林予曦住的地方。
&esp;&esp;这三天,裴灩就像一个变态的跟踪狂。
&esp;&esp;她不再光鲜亮丽。她学会了穿着二十块钱一件的t恤,踩着人字拖,戴着大口罩,混跡在人群中。
&esp;&esp;她看着林予曦每天清晨四点起床,去批发市场抢最新鲜的货。
&esp;&esp;她看着林予曦中午蹲在路边,吃一份只需要30泰銖(约台币25元)的凉拌木瓜丝和糯米饭。
&esp;&esp;她看着林予曦因为搬运带刺的玫瑰,手臂被划出一道道血痕,却连创可贴都捨不得买,只是随便用胶带缠一下。
&esp;&esp;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着裴灩的心。
&esp;&esp;原来这一年,她就是这样过的。
&esp;&esp;在没有裴灩的世界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隻沉默的螻蚁。
&esp;&esp;裴灩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