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人最不可能放过的那个人是你,不是吗?”
萧宁脱口而出,声线里裹着浓重的抽泣,字字带着质问的力道:“你将三分之二的暗卫都留给我,可曾有半分顾及过自己的安危?”
她心头翻涌着另一番话,却死死咬在舌尖:你自请远赴青州赈灾,明知这一去,便是将数年苦心经营的心血,间接拱手让给政敌,为何偏偏要选这条路?
李景澈抬手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压下心头的无奈,不愿在今日与他争执,更不愿与他在立场上争论不休。
“我有自卫的能力,你给我留下几个人即可?”
萧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玉扳指,温润的玉质仿佛能熨平心底的褶皱,却压不住即将离别的酸涩。
“我只是想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他的声音低沉温柔,裹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你是我的人,总不能事事都仰仗陆宴护你平安。”
萧宁不由得苦笑。他嘴上将她托付给陆宴,心里却半分不放心陆宴,也半分不放心她自己。
这般既要又要,说到底,不过是骨子里的安全感匮乏。
她没有生气。重生一世,她本是为复仇而来。李景澈是她势在必得的助力,亦是意料之外的情动。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也在这权谋与情爱的局中,一步步深陷,浑然不觉。
于是她温声劝慰道:“李景澈,你若在,我和腹中的孩子尚有归宿,若陈家人得了势,陆宴可能依然是南越的战神,而南越绝不再有我和孩子的立足之地。我们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你要对我多些信心才好。我说过等你六个月,就决不食言。”
他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感触颇深,紧紧拥着她,望着庭院中厚厚的积雪,目光悠远。
两人相偎相依的身影,在月光中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能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雨。
午后,李景澈遣海棠将穆煜宸、萧云庭与陆宴等人,请到了萧宁的书房。
萧宁望着接连踏入房间的身影,便知他们有军国大事要商议,遂自觉留在内室,默默为他收拾行囊。
初二的凌晨,夜色如墨,东宫角门的朱漆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李景澈无召入京,本就是遮人耳目之事,不得不选择无人时出城,只因他的身份不得暴露,只好以陆宴侍卫的身份跟着出城。
在萧宁的强烈要求下,李景澈同意她穿着厚厚的狐裘,陪他在东宫的角门处等待陆宴。
萧宁裹紧了狐裘,领口的白狐毛蹭着脸颊,暖融融的,却抵不过心底蔓延的寒意。
她的手被李景澈攥在掌心,他的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像是要将这份温度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风大,往这边些。”
李景澈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将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宽大的披风顺势裹住她半边身子,龙涎香的气息将她密密匝匝地包围,驱散了些许夜寒。
萧宁往他身边凑得更近,下巴轻轻抵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记得我说的六个月。”
她知道这一别,又是漫长的等待。青州的赈灾重建,京中的暗流涌动,都让这等待布满了未知的凶险。她只能贪婪地珍惜这临别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李景澈低头望着怀中人,眸中翻涌着不舍与心疼,指尖划过她因熬夜送别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一定会在你生产前回来,乖,回去后好好休息。凡事交给北星和暗卫去做,你只需安心养胎。”
萧宁重重点头,杏眸中蓄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眼,指尖轻轻描摹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从紧锁的眉峰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凉的唇瓣,每一处都让她牵挂不已。
末了,她终是忍不住,带着几分故作凉薄的语气道:“李景澈,你若负我,将来自会有别的男人,睡你的妻子,打你的孩子。”
李景澈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前几日还说,若他遇见喜欢的女子,便带回来给她瞧瞧,如今却又这般狠话。想来女子心性,大抵都是这般口是心非,善变无常。
他低沉一笑,捏了捏萧宁圆润的脸颊,驱散了几分离别的沉重。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宁宁安心养胎便是,旁人没有这个机会。”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沉稳的气场。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在雪光中渐渐清晰,正是陆宴。
陆宴身穿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周身散着凛冽的寒气,宛如一尊冰雕。
行至两人面前,他恭敬行礼,余光极快地扫过萧宁,随即转向李景澈,微微颔:“殿下,都安排好了,咱们即刻出。”
李景澈点点头,比北枫先一步接过陆宴手中的侍卫服,动作利落穿戴整齐。那粗布衣衫掩去了他一身的帝王之气,添了几分沉稳内敛,若非仔细分辨,竟真与普通侍卫无异。
他再次将萧宁圆滚滚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片刻后便决然松开。
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藏着太多的牵挂与眷恋,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怕,这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陆宴望着站在原地、望着太子背影微微颤抖的萧宁,她那强作坚强的模样,让他心口如刀绞般剧痛。
她的喜怒哀乐,早已与他无关;而她,却是他此生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与底线。这份苦楚,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对着视线从未落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微微颔,转身快步跟上李景澈的脚步。一旁的北枫与小翠匆匆泪别,也立刻转身追了上去。
三道身影渐渐融入夜色,踏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只留下萧宁一人,立在冷冽的寒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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