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寒气似乎钻进了骨头缝,在陈宇身上安了家。
从姥姥家回来后,那种冰冷的绝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他整个人都封冻了起来。
他不再试图屏蔽张强的炫耀,也不再在意月考后家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往返于学校和那栋冰冷的别墅之间,沉默地咀嚼着姥姥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早已冷硬的点心,那是他唯一能尝到的一点暖意。
时间在麻木中失去了刻度。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飞快地翻页,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桠到抽出嫩芽,再到郁郁葱葱。
教室里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焦虑和油墨味,唯独陈宇像个局外人。
他依旧坐在教室角落,那条伤腿在课桌下伸展不开,带来持续的、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他翻着书,笔尖划过纸张,留下工整却毫无生气的字迹。
母亲林薇的目光早已不再为他停留,她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张强身上。
深夜的书房里,常常亮着灯,传出林薇清晰而耐心的讲解声,以及张强偶尔恍然大悟的应和。
那扇紧闭的门,成了陈宇世界里无法逾越的屏障。
高考结束那天,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让陈宇眯起了眼。
校门口人声鼎沸,家长们翘以盼,考生们或兴奋或沮丧地交流着答案。
他拖着腿,沉默地穿过人群,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身后传来张强那伙人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夹杂着对考题的讨论和对未来的吹嘘。
张强的声音尤其响亮,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轻狂。
陈宇没有回头,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等待放榜的日子,别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期待。
林薇似乎比张强还要紧张,她不再接新的案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前刷新着教育考试院的网页,或者打电话托人打听内部消息。
张强则恢复了往日的懒散,窝在沙里打游戏,偶尔瞥一眼坐立不安的林薇,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陈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一遍遍刷新着自己的页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刷新都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放榜日终于到了。清晨,林薇几乎是扑到电脑前的。当屏幕上跳出张强的分数和录取院校时,一声压抑的尖叫划破了别墅的寂静。
“啊——!”林薇捂住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一旁还睡眼惺忪的张强,“强强!太好了!太好了!xx大学!是xx大学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那份狂喜是她从未在陈宇面前展露过的。
张强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带着痞气的笑容,他用力回抱住林薇,甚至将她抱离了地面转了一圈“我就说嘛!有薇姐你辅导,我肯定行!”他看向电脑屏幕的眼神充满了志得意满,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林薇喜极而泣,捧着张强的脸,在他额头上、脸颊上印下无数个激动的吻。
整个客厅都回荡着她兴奋的声音,她甚至立刻拿起手机,开始给亲朋好友打电话报喜,声音高亢而充满炫耀。
陈宇站在自己房间门口,静静地看着客厅里这一幕。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他刚刚打印出来的录取通知书,来自一所遥远城市、名不见经传的中专学校。
通知书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他此刻灰暗的未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
那条伤腿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那个狂喜世界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将门外那刺耳的欢庆声隔绝开来。
接下来的日子,别墅彻底变成了张强的庆功场。
林薇开始张罗一场盛大的升学宴兼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