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拱手道:“劳烦通禀林娘子,就说她舅舅来了。”
老太太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恭恭敬敬请莱阳生入内,却对朱生说:“寒舍简陋,委屈公子在门外稍候。未嫁之女,不便面见外男。”
莱阳生跟着进去,但见半亩荒院,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两间茅屋,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外甥女迎出门来,未语泪先流,那泪水在月光下竟如珍珠般晶莹:“舅舅”
这一声呼唤,叫得莱阳生心都碎了。细看外甥女,容貌如生,只是面色苍白了些,身形也略显透明,在月光下仿佛随时会消散。她穿着素白衣裙,间别着一朵白花,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含泪问起舅母和姑姑们的近况,莱阳生一一作答,末了叹道:“大家都好,只是你舅母已经过世。临终前还念叨着你,说婉儿那孩子不知在那边过得如何”
外甥女闻言,更是呜咽不止,声音如泣如诉:“当年多蒙舅舅、舅母抚养,恩同再造。谁知孩儿福薄,未能报答养育之恩,反倒先赴黄泉。去年堂兄迁走父亲灵柩,独留我在这异乡漂泊,好似那离群的秋燕”
说着以袖拭泪,那衣袖竟似沾不上泪水。
莱阳生这才提起朱生提亲的事,外甥女低头不语,手指绞着衣带。
老太太在旁帮腔:“朱公子前前后后托杨姥姥来说媒,老身都觉得是桩好姻缘。朱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乘,对娘子又是一片真心。只是小娘子非要长辈做主不可,如今舅舅来了,正好成全这桩美事。”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环佩叮当,如清泉击石。但见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穿着淡紫色罗裙,外罩月白比甲,带着个青衣丫鬟飘然而入。
这女子一见生人,转身就要回避——各位,这位便是咱们今日的正主儿公孙九娘!
外甥女一把拉住她的衣角:“妹妹莫走,这是我家舅舅,不是外人。”
九娘这才转身施礼。但见她:眉如新月弯弯,目似秋水盈盈,笑时百花失色,羞时霞染双颊。更难得的是通身的气度,既有书香门第的优雅,又不失少女的灵动,真真是个画里走出的美人!
外甥女介绍道:“这位是栖霞公孙家的九娘,她父亲原是崇祯朝的进士,官至知府。后来家道中落,才”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显然是不愿提起那场变故。又对莱阳生说:“九娘可是个女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针线女红更是出色。”
九娘抿嘴笑道:“姐姐又来取笑。在舅舅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外甥女忽然灵机一动,对莱阳生笑道:“舅舅丧偶未续,若是娶了九娘这样的可人儿,可还称心?”
九娘“啐”了一口,笑骂道:“这丫头疯了!越说越不像话。”
说着快步离去,罗裙曳地,环佩之声渐远。
虽说这是玩笑话,可莱阳生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对这九娘顿生爱慕。他孀居已久,原配夫人去世后一直未续弦,如今见到这般品貌双全的女子,虽是鬼魂,却也让他那颗死寂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外甥女看出舅舅的心思,便道:“九娘才貌双全,性情温婉,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舅舅若不嫌弃她是已死之人,孩儿愿意去向她母亲提亲。”
莱阳生大喜过望,却又担心:“人鬼殊途,这如何使得?况且我是阳世之人,她是”
外甥女笑道:“无妨,她与舅舅早有缘分。前日她母亲还托梦给我,说九娘该有一段人间姻缘。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九娘身世可怜,舅舅若真有意,还需善待她才是。”
说话间天色已晚,但见东方微白,村中灯火渐次熄灭。莱阳生告辞出来,外甥女送他到门口,嘱咐道:“五日后月明人静时,我派人来接您。聘礼什么的都不必准备,朱郎自会打点妥当。”
再说莱阳生出了门,不见朱生踪影。抬头望天,但见半轮明月斜挂西天,星光黯淡。正彷徨间,忽见南面大宅前坐着个人,正是朱生。
朱生迎上来笑道:“等候多时了,适才去置办了些物事。请到寒舍一叙,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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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携手入内,但见朱生的住处与外甥女家截然不同,是三进的大院落,雕梁画栋,十分气派。厅中摆设更是精致,紫檀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器,俨然是富贵人家的气象。
朱生取出金酒杯一只、晋珠百颗,那晋珠颗颗圆润饱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区区薄礼,权当谢媒。兄台不要推辞。”
莱阳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朱生又要设宴款待,但见丫鬟捧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香气扑鼻。
莱阳生想起这些都是阴间之物,心中毛,连忙告辞:“天色已晚,改日再聚。”
朱生送出一里多地,临别时忽然郑重其事地拱手:“兄台大恩,小弟没齿难忘。来世若有机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回到寺院,已是四更天。和尚仆人都来打听:“公子何处去了?让我们好生担心。”
莱阳生隐去实情,只说:“适才到友人家小酌,多饮了几杯,就在那边歇下了。”
转眼五日过去,这五日里莱阳生坐卧不宁,时而想起九娘的绝世容颜,时而担心人鬼殊途的后果,时而又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大梦。
到了第五日夜里,朱生果然如约而至。但见他衣冠楚楚,摇着折扇,满面春风。刚进院门就躬身下拜:“恭喜舅舅,贺喜舅舅!良辰吉日就在今晚,特来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