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光如同细碎的金沙,透过梧桐树新生的、尚显稀疏的叶片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跃动的斑驳光点,带来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
梅戴说着那段独自来到杜王町的缘由,语气平和,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带着距离感的故事。
他将最后一块水果送入口中,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稍稍冲淡了回忆本身带来的微妙滞涩感。
然后梅戴轻轻放下一次性叉子,出细微的声响,随后端起了那盒已经被喝掉大半、味道算不上美妙的高蛋白饮料,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盒壁。
那点凉意能让他更清醒了一些。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声音温和依旧,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卸下心防后的轻快,也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对方反应的试探,“……就是这样了。我接到了那个小任务,没多想,然后就来了杜王町。和仗助的相识纯属意外,今早的事情……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身旁的承太郎,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因为光线的映照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微光:“我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碰面。”
梅戴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
不过承太郎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有条不紊地吃着自己手里那个分量十足的火腿三明治,动作间带着他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认真。
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梅戴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承太郎的视线似乎放空在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亮的草地上,又似乎穿透了虚空,在冷静地分析着刚刚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直到他将最后一口食物彻底咽下,用纸巾擦了擦手,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浅绿色眸子缓缓聚焦在梅戴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你的‘有限度独自生活’,”承太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却像手术刀一样直指问题的核心,“就是指瞒着所有人,独自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镇。并且,”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准确的用词,目光随之扫过梅戴即便穿着宽松开衫、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单薄肩膀,“……在短时间内,就被动地卷入了可能涉及替身使者的事件里?”
他的语气并非严厉的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和逻辑推导后得出的结论。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冷静的陈述,反而让梅戴感受到了一点无形的压力,好像自己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梅戴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卷翘的浅蓝色睫毛像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遮掩了他瞬间闪过的复杂心绪。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鲁莽。”他轻声承认,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一些,带着自知理亏的诚恳,“但那个任务本身,真的非常简单,只是按部就班地放置和回收几个声学采集器而已,没有任何危险性。至于仗助……”
不过梅戴抬起头,语气变得认真而急切,试图澄清这一点:“在认识他的时候,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和乔斯达先生有关,更不知道他拥有替身。他对我来说,就是个热情善良、偶尔有点小冲动的邻居家孩子,仅此而已。直到今天早上,我才……”
“身体。”承太郎打断了他,话题再次被他强硬地拽回了最原始的关切点上,仿佛那是所有问题的基石,“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完全适应这里的饮食、气候、独居可能带来的各种不便吗?”他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梅戴身上,补充道,“以及,那些你根本无法预料的突状况。”
他可没有忘记,就在不到一小时前,梅戴只是因为一小段折返跑,呼吸就变得急促而不稳的样子。
那画面像一根细刺扎在他记忆里。
“spdu的评估是专业的,承太郎。”梅戴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他抬起眼,认真地对上承太郎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坚定和有说服力,“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站在这里,还可以和你说话、坐在一起吃东西……比起你们上次离开spdu总部来看我的时候,体重也确实恢复了一些,不是吗?”
他甚至刻意挺直了些背脊,想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更精神、更有力,尽管这份努力在梅戴天生清瘦的骨架和依旧算不上健硕的体型衬托下,显得有些徒劳,反而更凸显了一种易碎感。
承太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他体内可能依旧盘踞不去的虚弱内核,评估着每一分能量消耗与储备。
然后,承太郎几不可闻地、带着点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移开了目光,不想再与他进行这场无谓的“健康辩论”了。
他伸手拿起旁边那罐早已不再冰凉的咖啡,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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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京院如果知道,”他突然没头没尾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他只会比我更啰嗦。”
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忍不住失笑出声,眉眼都柔和地弯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远在东京的花京院如果得知他这番“擅自行动”,那张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脸上会露出怎样不赞同的神色,大概会用那种逻辑严密、引经据典、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温和语调,条理清晰地列举出无数个他不应该、也不能独自跑出来的理由,那场面恐怕比面对承太郎的冷脸还要让人难以招架吧。
“所以……”梅戴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讨饶意味地试探道,“你应该……不会立刻就把我打包,押送回spdu总部吧?”
他深知承太郎绝对有这个能力和执行力,而且,如果他真的判定此地存在潜在风险,承太郎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承太郎沉默了片刻,手指微微用力,将空了的咖啡罐捏得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手臂一扬,铝罐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数米外的垃圾桶内,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他重新靠回长椅的木质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