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消瘦到近乎憔悴的脸。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眼窝却陷得像熬了无数个通宵。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但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那双空落落的眼睛。
他看着索菲亚,像是看一个需要被扫描的物体,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仓库最深处的铁门。
马克就站在离那扇门不到五米的地方,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指挥官”还没到。
索菲亚走到仓库角落,放下背包靠墙站着。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什么人找她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判决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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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依然盯着那扇门。
他盯着那扇门的样子,像一个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推开。
恩佐·罗西走进来,身后跟着他们的顶头上司。
恩佐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他扫了一眼仓库里的人,目光在马克身上停了一瞬后点点头,算是确认所有人都到了。他侧身让开,雷蒙从他身后走上前。
雷蒙看起来和上次见时没有区别。金一丝不苟、西装熨帖、皮鞋锃亮,他的脸上还带着虚伪的微笑,碧蓝的眼睛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
但在索菲亚看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雷蒙就像一头刚刚完成捕猎的野兽,皮毛上还带着猎物的血,却已恢复成优雅从容的模样。
“辛苦了。”雷蒙开口,声音依然温和,“长途跋涉,应该都没休息好吧?”
没有人回答。
雷蒙也不期待回答。他走到仓库中央,在那个被阳光照射的位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情报管理组仅剩的五名成员。
“目标梅戴·德拉梅尔,已在刚刚完成抓捕。”他颇为放松地说着,“过程顺利,目前安置在你们身后的那扇门里。”
雷蒙微微偏头,示意仓库最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索菲亚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那是一扇很旧的铁门,表面布满锈蚀的纹路,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从洞口透出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活的。”雷蒙补充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但也没剩多少力气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不同的涟漪。朱塞佩的头埋得更低。莱昂纳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马克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扇门,但索菲亚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说过,这个人是我的旧账,也是你们的旧账。”雷蒙继续道,“枯叶蝶的死,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他的目光从朱塞佩身上移到莱昂纳多,再移到索菲亚,最后落在阴影里的马克身上,“所以这次不是单纯的处决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沉淀。
“但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问他。”雷蒙说,“有些事,只能我自己来。你们先在外面等着。等我问完后,他就可以随你们处置。”
他说得很轻,和每次安排普通的任务分工一样。
“指挥官,你跟我来。”雷蒙转身走向那扇铁门,“其他人在原地待命,不许进来,不许出声。等我招呼。”
恩佐沉默地跟了上去。铁门被推开时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然后门又合上,把仓库分割成内外两个世界。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朱塞佩依然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裂缝。莱昂纳多的目光追着那扇门,又收回来看索菲亚,他好像想走过来,但又止住了步伐。马克依然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时间在这座废弃仓库里失去了意义。昏暗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缓慢移动,从斜长的一道光变成更斜更长的另一道光。偶尔有风从铁门的缝隙灌进来,带起地上的灰尘又落下。
马克一直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每一次门后传来闷响、有模糊的说话声传出,他才会有些反应,可那些反应微弱地像一个被吊在悬崖边很久、已经脱了水的人,等着绳子断裂或者等着被拉上去。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枯叶蝶”死后这一整年,他每一天都活在某种悬停的状态里。吃饭、睡觉、执行任务……而一切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能够站在这里,拖延到能够推开那扇门,拖延到能够……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索菲亚想起港口那根被海风侵蚀了三十年的旧木桩,木桩确实还立着,但里面其实早就已经空了。
……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仓库里那四个人的视线,房间里灯光昏黄。
恩佐站在门内,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花了几秒钟适应这间屋子的光线——一盏裸露的灯泡悬在屋顶正中,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房间中央那一小片区域,四周的阴影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灯泡随着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摇晃,把整个房间的影子摇成晃动的鬼魅。水泥地面、锈蚀的管道、墙角还堆着几捆废弃的编织袋。
他看见了那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人。
梅戴·德拉梅尔低着头,酒红色的长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用的是雷蒙特制的束缚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