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沉香手串还在,深褐色的珠子,中间那颗月牙形的凹痕。和博物馆里画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有经过八十多年的摩挲,光泽略显生涩。
手串在,感应却没了。
为什么?
“你真的吓坏我们了。”张妈妈还在后怕,眼眶红红的,“昏迷了一个多星期,医生都说,都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对不起。”温暖说,声音很轻,“真的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说给这一世的父母听的。更是说给上一世那对陪她孤独终老、最终也没能看见女儿结婚生子的父母听的。
上辈子她一生未嫁,把所有热情都投进了明史研究。父母从最初的担忧劝解,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最后陪她在书房整理资料、帮她校对论文。
他们从未真正理解她为什么对四百年前的一个古人如此执着,却用尽一生包容了她的执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张爸爸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激动,“饿不饿?想吃什么?爸爸去买。”
“我想,”温暖顿了顿,“喝妈熬的小米粥。”
“好、好,我这就回家熬。”母亲立刻站起来,又迟疑地看向她,“那你一个人。”
“我没问题的。”温暖笑着说,“真的。”
那笑容乖巧、懂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堆砌出来的。
父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温暖慢慢坐起身。左腕的手串随着动作滑到小臂,触感冰凉。她抬起手,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珠子泛着淡淡的木质光泽。这是张白圭十岁那年送她的,说是祖父留下的老料,能安神静心。
而她买的那串给了他,两串沉香,曾是他们穿越时空的媒介,是彼此之间看不见的纽带。
温暖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白圭、张白圭、张居正。
没有回应。没有那熟悉的、跨越时空的共鸣。像打出去的电话永远忙音,发出的讯号石沉大海。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北京的秋日天空蓝得透明,银杏树叶在风里晃出一片碎金。
她摸着手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起来。
“也好。”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上辈子隔着时空,这辈子连感应都没了。张白圭,这回该我走没有你的人生了。”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原来放下不是松开手,是把那个人溶进骨血里,然后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往前走。
“不再相见,不再——”
话音未落,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忽然轻微地热了一下。
像是一个遥远到快要消散的回应,又像是一个漫长故事的,最后的句点。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治疗盘进来:“温小姐,该测体温了。”
年轻的护取出电子体温计。酒精棉片的触感擦过温暖的手腕内侧,正好触碰到沉香手串的边缘。
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是沉香的清冽,混合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点点蜡烛燃烧后的烟熏气。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那气味把她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天晚上,昏黄的烛光,堆满线装书的书房,还有那个穿着素色儒童服、举着蜡烛、一脸警惕却又掩不住好奇的小男孩。
烛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些《四书大全》《性理大全》的书脊上。
他开口:“汝是狐仙,还是书灵?”
烛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那些《四书大全》《性理大全》的书脊上。
十岁的温暖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小男孩,看看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生日公主裙。
“……我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