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吹过村口枝条萧索的大榆树,一辆慢慢吞吞的骡车由远及近,许是被这边的声音吸引,竟不急不缓的靠了过来。
经过一番单方面的争斗,于连山终于得以同于老爹分开,他面上颈上出现了好几处伤口,衣衫也被撕扯凌乱,反观于老爹,除却发髻略散外,几乎是毫发无损。
于连山十分委屈,他想哭又不敢,只眼巴巴瞅着里长,盼望里长能为自己做主。
里长已进西屋看过于连水,他死得很是蹊跷,双目圆睁,眼球几要凸出眼眶,眼白处通红一片,身体早已僵硬,将上了年纪的里长吓得不轻。
这,这是死不瞑目啊!
他当上里长数十年,村里从未发生过如此古怪之事,一时之间,里长亦不知作何处置,至于报官,他是没想过的。
宁见阎王不见官,小老百姓大多如此,血泪往肚里咽也不信官府。
见于连山挨了打还傻站在原地,于清容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阿爹,你往这边来点。”
言语间她时刻紧盯着于老爹,生怕这老汉再次动手。
于连山脑子不灵光,女儿说啥他就听啥,明明未曾害人,他却跟犯下大错一般,含胸耸肩缩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见里长自西屋出来,于清容悄悄在衣摆上擦净掌心手汗迎上前去:“四叔公,我阿爹最是愚鲁,你叫他做活,他一个能顶仨,可你叫他害人,他是万万没有那胆子的,他连条鱼都不敢杀呀!”
“何况我阿爹与二水叔素来亲近,更无仇怨,怎会害了二水叔性命?”
村人听了,都觉着于清容言之有理,于连山怎么看也不像是杀人恶徒,何况说好听些是木讷,实际上于连山就是傻,脑子不转弯,得亏有他家闺女,否则叫人卖了都不知道。
里长叹气,他也不信于连山会害人,但于连水死不瞑目总不是假的。
不知是谁家娃儿不懂事,偷偷顺着土墙攀上窗台,瞅见了死在床上的于连水,被那张通红狰狞的遗容骇住,摔倒后大哭不止,引得一众人过去,再遮掩不住于连水“死不瞑目”之事。
若非被人害死,焉能眼睛合不上?
于清容将村人怀疑的目光看在眼里,心知这脏水怕是真要泼到父亲身上,一时间又急又怕,眼圈也红了。
事已至此,里长再无它法,想叫人去报官,心里却直发慌,一想到要见官,他便腿软。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知是谁说了句:“死不瞑目,却也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
说来也怪,明明周遭嘈杂,这句清朗的声音却如日光刺透云雾,里长一怔,见一位绀衣青年站在人群之外,因其身高过人,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里长暗暗心惊,忙拱手作揖。
时人多穿青白蓝紫,其中尤以青白为多,绀色虽接近于蓝,细辨却能瞧出其色彩特殊,这青年只怕出身不凡。
青年回以拱手,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却并不显骄矜自傲,“老丈,我与家眷路过贵地,听闻院中喧哗,并非有意叨扰,还请老丈见谅。”
里长连连说无妨,随后试探着问:“郎君方才说死不瞑目,并不一定便是为人所害……不知此话怎讲?”
青年面带微笑,她温声道:“在下不才,曾听闻一位医者言之,人死之后,周身骨肉松弛,眼睑亦然。肢体无法控制皮肉,伴随尸僵,双目便难以合上。”
说罢,她看向仍在哭泣的于家祖孙,轻叹:“此多为猝死之状,以温水润之,或可使其合眼。”
里长似懂非懂,“郎君的意思是说,二水可能并非是为人所害?”
青年并未妄下定论,而是询问:“不知在下可否去看一眼死者遗体?”
里长:“这……”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于老爹仍在痛哭,反倒是于家大娘定了定心神,红肿着眼睛道:“郎君请。只是……家父遗容不整……郎君烦请见谅。”
青年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娘子节哀顺变。”
里长先前虽已见过于连水的遗体,但那狰狞可怖之相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奈何身为里长,也不好说自己不敢进去,只得尽量撇开视线,避免直视死尸。
于家大娘捏着拳,惶惑地望着青年,试图从她波澜不兴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伴随着于老爹的哭声,青年掀开了盖在于连水身上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