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罗大前来报案一事,真的是孙仲高指使的吗?”
行素问。
云初霁点头:“十有八|九。”
否则很难解释罗二那般精明之人,怎么会在明知县衙要钱不管事的前提下,还能放任罗大跑出家门,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县衙击鼓。
只怕当时罗二也想着新知县不足为据,比起害怕云初霁,自然是孙家更值得讨好。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人相信阜卢县衙会有人真的愿意去查案破案,可见此处腌臜到了何种程度。
“那大人为何不在公堂上提及呢,也好叫大家知道,孙家有多无耻。”
云初霁轻笑着问:“难道不说,百姓便不知晓?”
孙氏一族的无耻阜卢人人皆知,便是当堂点出又能如何?先不提罗二敢不敢直言,哪怕他敢,孙家会认吗?罗二手上又无证据,不过被人许了两句好话。
只怕孙仲高若得知失踪的罗大郎真乃罗二所害,也不会选他,罗二当时也是骑虎难下,说出事实要背官司,隐瞒下来说不定能博取一番富贵,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那大人,罗二会怎么判呀?”
按照律法,云初霁于堂上判处罗二斩刑,罗平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然生杀予夺之权并不属于知县,要由县衙上书,层层递进至刑部、大理寺,再由皇帝批准。而罗平的杖罪及流放,则要上报至州衙核实决断。
“啊……那岂不是要等很久?”鲁凌咋舌。“我看那戏文里,都能直接砍头呢。”
云初霁笑道:“来年秋后也就差不多了,罗平的审断会更快些。”
之后她去见了罗稷一家。
罗大木楞着在一旁连话都不会讲了,在女儿的安排下朝云初霁磕头行礼,之后便如没魂儿一般呆坐不动。
罗稷的母亲身体不好,早早哭肿了双眼,比起险些被罗二打动的罗大,她显然更愿意接受如今这个结果,恨不得罗二能被千刀万剐。
见了云初霁,她先是激动叩首,又无力地啼哭。
可怜罗稷小小年纪,便要安抚母亲,照料父亲,忙得焦头烂额,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见她累得慌,鲁凌心软,便出言要送她们回村,罗稷好不容易得了口喘息的功夫,却又想起已逝的兄长,心头一痛,泪水又不觉流淌。
母父都被送上骡车后,她停下脚步,稚嫩的脸上除了悲痛只余茫然,好一会儿,她呆呆地问云初霁:“大人,没了阿兄,以后我们家要怎样过呢?”
她想起昨日二叔的丑恶嘴脸,想起他对阿兄的忮忌愤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谁能想到呢,一个总是温声细语关心你爱护你的长辈,心中时时刻刻都在因你过于聪慧而愤愤不平,阿兄被二郎推倒后并未死去,而二叔却在家中将他扼死,又狠心抛尸。
罗稷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公堂之上罗二认罪后,那再不掩饰的恐怖表情。
——凭什么二郎比不上他?凭什么他样样都比二郎强?你知道其它书铺的掌柜都怎么说我吗!说我费尽心思养的二郎,连他脚后跟都比不上!
——我做弟弟时比大哥强,二郎也是弟弟,他就得比大郎更出息!
其实罗大郎在因失血昏厥后,曾短暂清醒过,也正是这短暂的一小会,为他招来了杀机。
许是头晕眼花,脑子不甚伶俐,罗大郎完全没发现已在屋内正在安慰二郎的叔叔,仍出声讽刺二郎,说自己日后会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届时二郎便只能仰其鼻息过活,连给他当条狗都不配。
罗二正是听到这番话,才起了杀心,将二郎撵走后,抖着手掐死了大郎。
“我阿兄绝不是那样的人!他不可能说出那种话!二叔定然是在给他泼脏水,他就是仗着死人不能开口!”
罗稷想到便恼火不已,在她看来,罗二口中对罗大郎的全部诋毁,都只是他的狡辩。
云初霁不置可否,罗大郎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目前已无法确定。
也许在夫子、同窗与家人眼中,那的确是个有才气、孝顺又刻苦的小君子,但那块价值不菲的砚台,以及不凡亲自跑过罗大郎抄书的书铺后所得知的信息,在在表明罗大郎在君子之风的表象下,也有着虚荣与怨气。
罗稷感动地说兄长并非不事生产,而是在念书之余还不忘抄书赚钱贴补家里,给妹妹一朵头花,给母亲扯上半尺粗布,加上从不吝啬的言语关爱,对母女俩来说便是好的不能再好了。事实却是罗大郎将抄书所得的润笔费说了谎,他攒了许久才买到那一方颇为不便宜的砚台。
若是换算成头花,或许能叫罗稷一天一换,一年不重样。
以及他只在独处时才会罗二郎展现的轻蔑、鄙夷与忌恨。
明明自己比二郎更聪明,更出色,然而只因生在贫穷的农家,便要看着样样不如自己的二郎吃穿用度超过自己,自己想要点好处,还得老老实实在二叔跟前装乖卖巧。
因此云初霁只默默地听着罗稷对兄长的思念和惋惜,并未说话。
罗稷生气过后,又想到一切尘埃落定,心里发慌:“大人……”
她想起自家虽穷,在村里却颇有些底气,这些全是因阿兄书读得好,还有个在城里做掌柜的叔叔,才叫人看得起。
如今阿兄已死,二叔也被下了大狱,今后的日子要如何是好呢?
村里人会瞧不起她们,说不定还会欺负她们,因为她们家的顶梁柱已经没了。
“这难道不是好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