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白圭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他在分门别类地处理这些杂乱的信息,技术奇观有电灯(照明)、飞机(交通)、自来水(民生),远超想象的物质水平。
社会制度有女子皆学、孤儿有养、无皇帝,颠覆性的社会结构。“无君父,何以立国纲、定民心?然听其所言,其民不仅安,且幼有所养、学有所教……”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了悚然,旋即又被更大的好奇淹没。
细节印证有国家、义务教育、福利院,这些词汇构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不像是临时能编造出来的完整体系。
最重要的是,她说这些时的那种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待温暖的哭诉渐渐变成抽噎,张白圭开口了,故作好奇的语气问道:“小娘子所言,令人神往。”
“不知今夕是何年?你所在之国,国号为何?”
温暖一听她会的题目,精神道:“今年?2026年啊。我们国家叫华夏国。”
她说得那么自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给出了一个多么恐怖的答案。
2026年,西方的日历,他也是懂的。嘉靖十四年到2026年,果然,不是当世。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可知,此地为何时何地?”
温暖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知道,这里是古代吧?好黑,好可怕,连个插座都没有。”
张白圭向前倾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他说:“此地,乃大明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江陵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上御极,改元嘉靖。今岁是嘉靖十四年。”
说出这个年号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是当今天子的年号,是每个大明子民需铭记的。而眼前这个哭花脸的小精怪,竟敢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紧紧盯着温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温暖皱起眉头,努力在贫瘠的历史知识库里搜索:“嘉靖,好像听过?”
她歪着头想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特别迷信、整天炼丹想成仙的道士皇帝?”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白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道士皇帝。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砍头了。
可是,他听到这个只觉得荒谬,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让后世之人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句不学无术却直指核心的评价里,又消解了几分。
若她真是奸细,或是善于伪装的妖邪,绝无可能不知当今天子年号,更不可能脱口而出如此,真实到僭越的评语。
温暖却已经没心思思考历史问题了。悲伤再次淹没她,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大明,我真的回不去了吗?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呢?”
张白圭下意识接话:“作业?你亦有功课?”
话出口他才觉得奇怪,精怪,或者说未来人,也要写作业?
温暖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红着眼睛看向书案。那里摊开几张纸,写满工整漂亮的小楷,墨迹还没全干。
“你这不是也在写吗?”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看起来比我的难多了,这都什么呀?”
她稍微往前挪了一点,恐惧还在,但好奇心又冒头了。她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句子:“之乎者也的,比奥数题还像天书。”
张白圭愣了一下。忽然有种奇特的同病相怜感。
“此乃《论语》集注,”他解释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真实的情绪,“明日需交与先生批阅。”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自己反复修改过的注释,轻声补充:“确实有些冗繁之处。”
这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在张家,在先生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早慧、勤奋、无可指摘的张白圭。抱怨课业?那是绝不可能的。
温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小声说,话里话外都是同情:“你们古代小孩真辛苦。”
她环顾四周,昏暗的书房,只有一盏烛台散发着有限的光,影子在书架上张牙舞爪。忽然想起妈妈天天念叨的话,脱口而出:“你这样看书,眼睛会坏掉的,我们老师说,光线不足最容易近视了,你看书得开台灯,要护眼的那种,暖白光,不能太暗也不能太亮。”
张白圭:“……近视?”
“就是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温暖比划着,“要戴眼镜,哦,就是琉璃片做的,架在鼻子上,可麻烦了。”
她看着烛光下张白圭清秀却稚气未脱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两簇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火光,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自己的手腕,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手串正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那只回头望的小兔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刚才,她大哭的时候,手腕接触珠子的地方,好像又热了一下?
不是很烫,就是一种温温的感觉,和她穿越前果汁滴上去,整个珠子开始发光发热时,有那么一点点像。
这个细微的触感,让她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电视剧里的人是回不去的,可是电视剧里,也没有哪个主角是戴着串会发热、会发光、还会把人吸走的珠子穿越的啊?
这东西既然能把她咻一下带到这里,那有没有可能,它也能咻一下,把她送回去?甚至把两个人一起带过去,再带回来?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但它是眼前唯一的不一样。是和所有她看过的故事都不同的异样。
也许可以试试?就试一下,万一呢?
温暖因为紧张和残余的哽咽而有些发干,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腕上的珠子,又抬起看向张白圭,眼神里混杂着微弱的希冀和不确定。
“那个,我家特别亮。比这里亮一百倍。而且,我的作业可简单了,就是数学题、造句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