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承乾不在乎他的话,接着问道:“阿耶以为,届时也会如这般,胜的人还是二郎吗?”
李泰并不是李世民的次子,并不能称他为二郎,但以长孙氏这位母亲论起,李泰在同胞兄弟间确实是排行第二的。
不过李承乾和李泰都不会是最後的赢家,最後的胜者是两年後才会出生的李治。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胜的人的确还是二郎。
李世民赢了他的父兄,亦赢了他的儿子们。无论是不自量力想要重演玄武门的长子,还是巧言哄骗父亲谋取储位的次子,他们都败给了天可汗。
李世民垂下眼睛,定然是什麽人同长子说了什麽样的话,他已然心中有数,在暗中自责自己竟然让府中出了这个漏洞的同时,他又心疼起长子。
承乾虽小,却不像别的孩子尚未懂事,近年来李建成和李元吉连带着宫中的圣人连连逼迫秦王府,这孩子一定是察觉到了,再加上近日来秦王府中也是风声鹤唳,他因此心中不安,旁人再说些容易引人误会的话,他又不懂得分辨,便信以为真,自然就害怕了。
李世民自觉缕清了逻辑,至于长子为何那般无礼,他也有一番解释,小孩儿不安心,很多都跟他有关,那些人说不得得多讲些自己的坏话,长子听了産生误会,要对阿耶发发脾气,这不是很正常麽!他又不是圣人那种偏心眼的父亲,他向来与妻子所生的儿女们一般无二的亲近,孩子们朝他发发脾气,很寻常呀!
因此,李世民张开手臂,将长子抱到怀中,抚着他的背温声道:“承乾别怕,阿耶同阿翁不同,你与青雀,阿耶会公平对待,这样的事,阿耶向承乾保证,绝不会在你们兄弟间发生。”
这些话若在旁的时候,李承乾听了一定要仰天大笑三分钟,实在好笑至极。
信誓旦旦承诺的天可汗不知道,将来李承乾与李泰之间,也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现在,李承乾被天可汗抱在怀里,他根本什麽都没法做什麽都没法说,他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鸡皮疙瘩,深刻理解了刘据孙子的感受——如芒在背。
会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是青雀丶是稚奴,至少在李承乾的记忆中,他从未被父亲抱在怀中过。
李承乾七岁即为皇太子,有自己的东宫,不像李泰和李治那样,幼年少年时在父母宫中长伴他们左右,除了晨昏定省,母亲在侧时的轻松,很多时候面对父亲,他都须得谨守太子对君父的礼数。
现在这般,李承乾非常不能接受!
让我死吧!李承乾想着,我宁愿下十八层地狱!
谁能让天可汗收了他的神通!
但天策上将不会读心术,他感受到了怀中小儿的僵硬,便更加温柔的安抚他,直到李承乾放弃抵抗,要死不死地瘫在他身上。
李世民将人放到榻上,直哄着人睡了,才起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响起,计算着他离开这处院子的时间,榻上的李承乾睁开眼睛,他现在双眼无神,看起来半死不活。
不知想了些什麽,他忽然从榻上扑棱起来,跌跌撞撞奔至案边,拿起削水果的小刀就往自己手腕上划。
李映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当即瞳孔地震,扑过来握住李承乾拿刀的手,大喝道:“你干嘛!”
李承乾跌坐在地上,他望着屋顶,有气无力道:“有什麽好害怕的,我又不是要自杀。”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跑进来,好在那把小刀被他们两个人挡住了,因此衆人只是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
乳母迟疑地问道:“小郎君,可是……有事?”
李承乾盘腿坐下,随口敷衍道:“我们闹着玩呢,你们退下罢。”
乳母半信半疑,但见李承乾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好像只等着他们动作,只好领着衆人退出去了。
待门关上,李承乾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道:“我就是被他恶心到了,好像他很爱我似的。”
李映不知道他为何说这个话,只能实事求是道:“他本来就爱你啊。”
“哦。”李承乾淡淡道,他又倒了杯水,慢吞吞喝下去。
李映又道:“你爹确实也爱李泰和李治,但这不代表他不爱你啊,不然……不管前因後果,总之,大哥,你谋反了你知道吗?刘据是什麽结局,你是什麽结局?刘据都承认他爹爱他,你能说你爹不爱你吗?”
李承乾点头道:“没错,你说得当然没错,他当然爱我,谁都知道他爱我。”
“那你……”李映实在不知道他为何这般。
李承乾笑了两声:“真有意思,他爱我,一千多年後,人人都还知道他爱我。”
李映看不懂他的神情,但从李承乾的表情和语气中,他能感受到,父亲爱李承乾这件事似乎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