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承乾。”李世民招了招手。
“跟逗狗似的。”李承乾撇嘴,“有话请圣人直言。”
李世民无奈笑笑:“罢了,阿耶倒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但你听了大约会不高兴。”
李承乾的语气并无起伏:“你打算立储了。”
李世民瞧着他的脸色,并没有恼怒或是喜悦的情绪,而只是今天终于来了的感觉。
这个反应隐含着自暴自弃的意味,他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就如同他也知道未来那一天一定会来临。
李世民忽然明白为什麽他更喜欢承乾不好好说话的样子,因为那时候的承乾充满了活力,而不是像现在,仿佛全然认命了。
承乾还是得激一激啊。
“朕打算立储,承乾,朕的太子就是你。还有,朕打算为你选两个好老师,另外,朕还要为你选几个伴读。”李世民一口气说完。
李承乾先道:“我不要伴读!”顿一顿,又问,“你打算让谁做我的老师?”
李世民瞧着他的脸色,道:“李纲,你可听过此人?”
李承乾沉默,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不能更改的。
李世民皱眉道:“前隋时,李纲做过太子冼马,近些年,他任太子少保丶太子詹事,多得称许,你有什麽不满意的?”
李承乾道:“多谢圣人厚爱,我很满意,满意的不得了。我只是觉得,圣人您说的太好了,教过这些好学生,足以说明他是一位好先生。”
李承乾很尊重李纲,但……老师真没必要让自己的教学生涯中多加一个失败的例子了。
李世民:“……”
是有点……虽然未免不大尊重李纲,但让他给太子当老师是有点不太吉利。
这不在李世民的预料中,但这麽刺激着长子说顿阴阳怪气的话也挺好。
李世民暗暗点头,又道:“还有……”
“别有了。”李承乾道,“我不要别的老师,一文一武两个老师就足够了。”
李世民苦口婆心道:“承乾,储位事关天下,你尚且年少,正是需要老师教导的年纪,切不可自暴自弃啊。”
李承乾呵呵笑道:“这就是自暴自弃了,那你可真没见识过什麽是真正的自暴自弃。”
似乎有撬开些一切缘由的征兆,李世民皱紧眉头:“承乾,有什麽话你都能告诉阿耶。”
“我不想告诉你。”李承乾断然道,“老师不用,伴读我也不要,至于立储,随你便。”
殿内静了片刻,李世民道:“若朕非要给你选老师添伴读,承乾,你要如何?”
李承乾刚要说话,却忽然愣了愣,登时不知道如何张口反击。
李承乾能如何?
李承乾不能如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能如何皇帝?更何况,李承乾还有一个软肋。
不能让母亲操心,是李承乾一直在坚持的事。
李承乾根本做不到让别人不痛快,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让自己不痛快。
“随便吧。”李承乾无力道。
“承乾?”李世民觉出不对劲,上前想要碰一碰长子,但李承乾已经转身要离开了。
“承乾……”李世民不放心他就这麽离开,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承乾,你这麽回去让你阿娘瞧见,她会担心的。”
李承乾果然停下了脚步,他愣了一会,忽然喃喃道:“怎麽还不到贞观十年啊……”
这是不对的,李承乾知道,他分明想要母亲平安长寿,他想要她的生命不会终止于贞观十年,可……
李承乾真的很累了,说出这句话时他想着不能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但说完他又觉得不就是死在母亲前头麽,其实没什麽大不了的。
天可汗不只有一个孩子,母亲也是,她现在有李泰和丽质丶毓秀,以後还会有李治和别的孩子,即便失去一个,别的孩子也能抚慰她的失子之痛。
李承乾其实没有那麽重要,只是李承乾非要以为自己很重要罢了。
你在挣扎些什麽?李承乾问自己。
李世民微怔,贞观……
如今已是十月,明年就要改元,他已经召集朝臣们商议了几个年号,其中最中意的那个就是贞观。
贞观十年,承乾才只有十八岁,尚未及冠,难道就……
不可能,不可能。
李世民连连摇头,他将长子抱在怀里,温声道:“承乾,你别吓阿耶,好孩子,阿耶不会伤害你的,承乾,你相信阿耶,相信阿耶好不好?”
大唐的新帝丶未来的天可汗,此时也只不过是一个爱子情切的普通父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