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日光灯下,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而冰冷。
少女林晚棠跪坐在病床边,双手紧紧握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只手曾经温暖有力,牵着她走过无数个无助的黑夜,如今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醒目又刺眼。
少女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对方;也不敢松开,怕这一松手,就是永别。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床上的女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温婉美丽的容颜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憔悴地贴在脸颊上。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林晚棠太熟悉了,十年来,每次她遇到困难,每次她接到婉姨打来的视频,每次她们见面,婉姨都是这样笑的。
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小棠……别哭了……”叶婉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轻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再哭就不漂亮了……不要为阿姨难过……你知道吗……婉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资助培养了你……”
林晚棠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出压抑的呜咽。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从她八岁那年父母双亡开始,眼前这个女人便对她伸出了援手。
每个月准时寄来的生活费和学费,每逢节日收到的新衣服和零食,还有那些写满鼓励话语的信件——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她还记得第一次收到婉姨信的那天。
爷爷奶奶在地里干活,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放学回家。
邮递员叔叔递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她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套新衣服,还有一张字条“小棠,天气冷了,记得多穿衣服。好好学习,婉姨为你骄傲。”
那天她抱着那套衣服哭了很久。
三年前,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后,叶婉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她接到身边照顾,重新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
这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婉姨会在她放学后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会在她考试考好时奖励她一份礼物,会在她伤心难过时轻轻抱住她,说“有婉姨在,不怕”。
可现在,婉姨要走了。
“婉姨……”林晚棠终于挤出声音,却哽咽沙哑得不成样子,“您会好起来的,医生说……”
“小棠。”叶婉轻轻打断她,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自己的身体,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就不要安慰阿姨了……来,扶我起来一点……”
林晚棠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叶婉,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
叶婉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病房角落里那个安静坐着的小小身影。
八岁的江澈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色T恤,小小的身子缩在椅子里,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和不安。
他太小了,还不太明白“癌症晚期”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悲伤。
妈妈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妈妈健康时的样子了。
“澈澈,过来。到妈妈这里来……”叶婉朝儿子招了招手,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江澈从椅子上滑下来,小跑到床边,伸出小手,抓住母亲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好瘦好瘦,他轻轻握着,生怕弄疼了妈妈。
“澈澈,妈妈要去找爸爸了。”叶婉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妈妈走了以后,小棠姐姐就是你的妈妈了。你要听她的话,知道吗?”
“妈妈……”江澈的眼眶红了,小小的嘴唇颤抖着,“我不要妈妈走……我乖乖的,我以后都乖乖的,妈妈不要走好不好……”
他不懂,他明明已经很乖了,每天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从来不惹妈妈生气,为什么妈妈还是要走?
“乖。”叶婉的眼眶也湿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个孩子的手叠在一起,“小棠,我走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澈澈。他爸爸走得早,家里也没什么亲人了……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阿姨知道自己很自私,你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但是……对不起……就当是阿姨最后求你……看在以往的面子上……”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眼眶渐渐湿润,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过瘦弱苍白的脸颊。
“这些年,阿姨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我把我最珍贵的宝贝交给你……拜托了,小棠。求求你……一定替我照顾好澈澈。”
林晚棠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拼命点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谢谢……谢谢你,小棠,还有……”叶婉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房子和存款,我都留给你们了。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们撑一阵子……小棠,以后就辛苦你了,你刚考上大学,以后的路还长……一定要好好的……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她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嘴角却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她好像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那个早早离开她的丈夫,正站在不远处,笑着向她伸出手。
“婉姨!婉姨!”林晚棠惊恐地摇晃着她的手。
“妈妈!妈妈!”江澈撕心裂肺地哭喊。
心电监护仪出刺耳的长鸣声,一条直线取代了起伏的波形。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将两个孩子推到一边。
林晚棠抱着哭得浑身抖的江澈,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见医生摇了摇头,看见护士拉上了白色的床单,看见婉姨的脸被遮盖住。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还没来得及报答,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女人,就这样离开了。
……
葬礼那天是个阴天。